“大皇子,熊一头、鹿两只、狐两只、野猪……”
聚杰台上,何总管正照例唱出今日的猎物数。台下,姜蕙心不在焉地倒了杯酒,摇摇酒壶,已空了大半。
众人赞道:“大殿下不愧是陛下长子,也是如陛下当年一般神勇,连着几日都收获颇丰。”
“四皇子,狍一只、鹿一只……”
姜蕙向后倚了倚,半盏菊花酒里晃着小小的月亮。她从盘中抓了颗樱桃,一点点掰碎投进杯中,月亮被砸破后又重聚,酒液慢慢染上薄薄的红色。
“六皇子,鹿两只、兔七只、孔雀一只……”她蓦地捏紧了送到唇边的酒杯。
“六殿下有陛下之勇、陈太师之智,真是少年英雄啊。”
樱桃碎泛起小气泡,姜蕙仰头一饮而尽,有些酸了,加点蜜应该更好。她抬手止住了身旁加酒的婢女,垂下眸,长指一下一下敲着空杯,孔雀么?
“好,很好。”待何总管唱完皇子公主们的今日所得,台上正中端坐的姜泰点点头,“你们做哥哥姐姐的,给弟弟妹妹做了好榜样。大的小的都更上了一层。”
底下“扑哧”一声笑,姜泰问:“老三,觉得父皇说得不对?”
姜昱含笑起身:“请父皇恕罪,儿臣只是想到了五弟猎的那几只兔子,它们定是这林子里的佼佼者,肥如老虎。才能促得弟弟妹妹们勤勉狩猎,免得落后。”
台下一阵笑声,姜泰也忍俊不禁:“促狭!怎能笑话你弟弟。”转头对姜瑾道,“瑾儿,既然你五弟不擅长打猎,你该多带带他。”
姜瑾还未起身应是,姜璟连忙先站起来,却不小心碰得案上的梨子掉下来骨碌碌地滚了好远,他在笑声中羞窘道:“父皇恕罪,儿臣是想着自己已经十七,不想做小孩跟着大哥打猎了。奈何……实在天生愚钝,儿臣以后定刻苦练习。不过,今日能逗大家一笑,儿臣打这几只兔也算值了。”
“又不怪你,都坐下吧。”姜泰挥手让几人坐下,“我们姜家的锦绣山河,是太祖带着将士们用马蹄踏出来的。可在内若无太宗和臣子们修订法条、颁布政令,山河也只是山河,何来锦绣一说呢?作为父亲,我不求你们样样拔尖,能有一技之长即可;作为皇帝,我希望你们齐心协力,用各自所长来造福百姓,稳固江山,你们可明白?”
众人称是,兵部尚书道:“有陛下这样慈爱的君父,我羲国定能千秋万代。”
皇后也道:“陛下神武,大臣们也是兢兢业业,还望各位以后对皇子们多加教导,以保我羲国……”
姜泰大笑:“都累了,莫吹捧个没完了。宣歌舞吧。”
熊熊火光拉长了场中央每一个士兵的影子,他们赤着上身,皮肤在光里发亮。鼓声响起,“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火越来越旺,风在呼啸着助阵,鼓点越来越密,像铁锤、像雷、像暴雨。地上的影子和地上的人一同跳跃、转身、呼喊,不分彼此地舞蹈,“赳赳武夫,公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大臣们或推杯换盏,或自斟自饮;姜瑾往嘴里塞两片烤鹿肉,喝了口酒,抬头瞅瞅聚杰台,转头目光直刺向姜昱;姜昱冲他遥遥举杯,勾起了嘴角;姜皎瑜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场上的舞乐,用扇子挡住脸和身边的贵女说了什么,几人顿时笑作一团;姜芙好奇地凑过来问,立刻被姜皎瑜捂住了耳朵;姜璟边吃东西边留意四周,待瞥到了姜瑾和姜昱的眉眼官司,叹口气放下筷子,又和姜蕙对视上,无力地挤出个笑;姜明业一脸不情愿地被陈皇后叫到台上,皇后拉着他对皇帝说了什么,姜泰没有说话只示意他坐下;丽贵妃一边笑着说,一边给姜泰布菜;她旁边的文妃像一尊泥塑,未发一言;姜恒的骨刀在手心打了个旋儿,姜熠睁大眼睛长长地“哇”,他便越发得意地给姜熠仔细展示起来,姜愔看了会儿,“哒哒哒”跑了过来:“二姐,他们玩的好无聊啊。”
姜蕙收起了所有的心思,场中央已是舞女们的轻歌曼舞,她起身拉过七岁的小妹妹:“来人,去禀告一声,我带四公主去放烟花。”
“好哇好哇!二姐真好!”
“我也去,我也去!”
很快,集灵场上蹿起一簇光亮,黑色的夜空上绽开色彩后,又一发烟火跟了上去,场上大孩子和小孩子都欢快地喊叫起来。姜愔握着姐姐的手一起点燃引线,捂住耳朵跑远,心满意足地抬头仰望自己的漂亮烟花。
而离集灵场稍远些的树下,万嬷嬷终于找到了宴散后便迟迟不归的六皇子:“殿下,娘娘叫你快回去。”
“万嬷嬷?”
“我的小主子,来了几拨人都请不动你,您多少给老奴点儿面子罢。”
陈定安拍拍姜明业的肩膀:“表弟,万嬷嬷都来了,这回我们可真留不住你了。”
“我不想回去。万嬷嬷,你和母亲说说嘛。我和表哥、小舅舅在一起呢,就晚回去一小会儿。”
比他年长几岁的小舅舅陈如松打趣道:“若娘娘知道堂堂殿下为了晚回去就撒娇,可要气你不稳重。”
姜明业神色低落下来:“无非多气一条而已,我回去也是今日哪里说的不好,这个做的不对。”
不知第几颗烟花散尽,飘着的白烟带着硫磺的味道,刺得他鼻子发酸。
沉默片刻后,陈如松商量道:“万嬷嬷,您就先回去吧。烦请您跟娘娘说,我们带着殿下……练功夫呢。稍晚些我们送他回去。”
万嬷嬷给姜明业披上带来的披风,系好带子:“那就劳烦两位公子了。殿下,秋天晚上冷,别着凉。若回去见娘娘帐子里灯熄了,就不必进去了。”
万嬷嬷告退走远后,陈定安小声提议:“咱们也去放烟花吧。”
陈如松想也不想拒绝:“不妥,不安全。”
“哎呀,表弟好容易有点儿松快时候,难道要浪费在之乎者也呼呼哈嘿上?走吧,咱们去集灵场。”
“我不去”姜熠抬起下巴“懒得见姜熠那帮人。”
其他两人交流个眼神:“他又哪里让你不顺心了?”“你又看他不顺眼了?”
“就是烦他,明明是用了心机靠着姜蕙打的猎。还恬不知耻地往父皇身边凑,撒娇让父皇夸他。真做作!”
“要不,咱们明天多打点鹿狍子什么的,长长脸,让陛下也夸夸你。”
姜明业望着月亮悠悠叹口气:“母亲不让我张扬,父亲,从没有觉得我做的好过。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
陈定安挠挠头,硬挤出来一句:“别这么说,陛下和娘娘是看重你,所以难免要求高了些。走吧,去开心开心,你不想见到姜熠他们,咱们就找个别的地方放烟花。去放更……”
陈如松止住他的话,向姜明业身后行了一礼:“见过二公主。”
“二姐?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商议。”
陈如松道:“殿下,那我们便暂先告退了。”
“不必。”“不必。”
姜明业语气带冰:“我不知道,我的人的去留,还是二姐你说了算的。”
陈如松察觉到姜明业的不悦,小声提醒他:“殿下。”
“六弟多心了,不过件小事——六弟猎的那只孔雀,可还活着?能否跟我换?”
“孔雀?”三人诧异道“为什么?”
“今天听到便突然起兴想养一只。六弟若看上我的什么猎物了,都可以换。”
姜明业仰起头,像只刚成熟的小公鸡:“哼,二姐打猎是个好手,不是刚帮姜熠拿了个好名次,怎么会缺一只孔雀?而且不巧了,不管它活不活,我都要用它的毛给母亲做顶翠羽冠。二姐,孝敬母后的事,你不会还有异议吧。”
便是陈定安也觉出姜熠的话未免冲了些,但收到他警告地一瞥,缩缩脖和陈如松一起装起了聋子。
姜明业未能如愿在姜蕙脸上看到怒气,这也是他一直发恼的一点:姜蕙似乎什么都不当回事。他总觉得姜蕙是片湖,有风只起微微的波纹,从不翻浪。投进石头,溅不起水花,听不到响。湖底深深,潜藏着他隐约不敢去想的东西。他只能试图激起哪怕一朵水花,去证明这片湖泊还活着,尚不会顷刻间吞没一切。
“看来飞禽走兽入不了六弟的眼,那,玉如何?”
“玉?!”小公鸡看见一把谷子撒在前面,明明想冲过来还努力端着,“玉有什么稀罕的,谁会缺那几块玉啊?”
姜蕙依旧耐心:“好东西总是不嫌多的,六弟以为呢?”
姜明业的嘴角有些压不住:“是这么个道理。可那孔雀羽毛艳丽,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寻常的玉料我觉得亏啊。”
“我库里的料,任你挑选。”
姜明业不敢相信,喃喃道:“真的?假的吧。我要选了那块塔吉山玉你也能舍得?”
“可。”
“真的!你没骗我?好、好、好,二姐,不许反悔,一言为定!”
“等回城我派人给你送去。”
“不成、不成,那样的好玉,下人粗手粗脚的,别给碰脏了。我亲自去取!”
姜蕙笑笑:“好,多谢六弟了。”
“不谢、不谢。二姐你要想要孔雀,我多给你抓几只也行。”
“不了,我可没有足够的好玉来和你换,就要那一只。”
姜蕙离开后,姜明业难掩喜悦,来来回回地把落叶都快踩成了细末:“那块玉我一眼就钟情了,在梦里都给它画了无数遍型。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梦想成真了!等等,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吧?”
“殿下,你没做梦。可你想想不觉得奇怪吗?她那么轻易地答应了,就为了一只半死不活的孔雀?这事恐怕有异。”
陈定安附和道:“对啊,太奇怪了。她为什么自己不去抓?要用玉换?那块玉我听说还是塔吉国感谢她特意送的呢。”
姜明业短暂地冷静下来,咬着唇:“可万一呢,这几天就我抓到了一只孔雀,她自己不是说了突然想养吗?”
见二人不置可否,他一跺脚:“不管了!反正是你情我愿的交换,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她还能现造块假的骗我不成?”他下定了决心,温和地对陈定安露出了一口牙:“我的好表哥……”
陈定安只觉后背发凉:“打住!你可别再坑我了!上回皇后娘娘不仅把你那一堆东西没收了,还连累我挨了家里一通好打。十几个板子啊!表弟,六殿下!你就可怜可怜你可怜表哥的可怜屁股吧。”
姜明业一心只有那块好玉,抓着他的双肩,眼睛亮晶晶的:“表哥,咱们这回在外面租个院子,定不会被发现!表哥,等我给你雕个玉佩,比宫里的还好看!表哥,我那套工具,你藏好了吗?”
陈如松问:“你帮殿下藏了东西?上回娘娘砸了一批还嫌不够?”
陈定安苦着脸:“还不是他那套砣、钻、刀什么的,我现在在我自己屋里睡觉都不安生,生怕被发现。要不,你也帮我们藏点儿?”
“我那屋子小,可不行。”
“表哥,那咱们说定了。等我拿到玉约个地方见面!”
陈定安叹气,陈如松拍拍他的肩膀:“再挨打记得往屁股那儿塞点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