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半个营地都能闻到你烤羊的香味儿。”
四皇子姜恒得意道:“这可是我娘家乡的法子。”他熟练地往滋滋冒油的羊肉上刷香料水,“二姐你来的时候正正好,刚熟。”
“什么正正好啊,四哥你明明是算着时间等二姐呢。”三公主姜芙拍拍身边的软垫,“二姐快坐,刚回来肯定又见了不少人,累着了吧。四哥四哥,那个焦焦的边好了没,烤干点才香,给二姐吃。”
“我怎么记得三妹最爱吃这块儿,让给我了?”
姜芙抱住姜蕙的胳膊:“二姐你在外面受了苦,得多补补。”
姜恒用小刀切下烤肉焦香的边缘,滴下的油脂落下,溅起火苗“滋啦”一声响。
“嗯,四弟烤的,三妹让的,果然更美味。不过我一人吃不了,不如分着吃?”
“好哇好哇,四哥你也吃。”
“那我真是沾了二姐的光,竟然能从馋猫嘴里分出点肉来。”姜恒笑着躲过姜芙掷来的小石头,“呦,馋猫变老虎,发威了。”
“二姐,你看他!”
“怎能把实话说出来,罚你给小馋猫烤一百只羊。”
“哎呀,你们合伙欺负我!”
三人说笑片刻后,姜恒正色:“二姐,这次可无碍?”
“放心。”
“可父亲为什么……”
“听命就是,明天我给你俩多猎几只东西。”
姜恒没有多问,笑应道:“那可好,给我们的得跟其他人不一样啊。”
姜芙轻叹口气,姜恒问:“你叹什么气啊?”
“我叹这茱萸太辣,解不了生活的苦。”
“臭丫头,你苦什么苦。”
“哎哎哎,有人来了。”姜芙推开揪着她头发的姜恒,对姜蕙挤眉弄眼,“肯定是找二姐的,昨天我们在林子里碰到齐公子好几次了哦。”
芝兰玉树的男子面色微微发红,显然是听到了姜芙故意大声的议论。他规距地行了一礼:“下官拜见二公主、三公主、四殿下,冒昧打扰,属下是想问……二公主此番可有受到惊吓?下官向大夫要了安神的药方……”
“不必,齐公子费心了,我的侍女已经备好了。”
“是下官唐突了,那个,还有一事……”
姜恒在烤肉上来回刷着蘸料,姜芙把干柴掰了一段又一小段投进火堆。姜恒小声:“别放太多柴,不然糊了。”,姜芙更小的声音:“别刷太多料,不然咸了。”见姜蕙警告一瞥,二人连忙扭头看天看火看地看肉,只是两双眼睛恨不得要斜飞过来。
齐云飞忐忑片刻终于鼓起了勇气:“公主,这,是我昨日搜寻途中见到的兰花,很是清丽,想献给公主,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姜芙和姜恒交换一个“他可算说出口了”的眼神,故作诧异道:“咦,兰花?怎么不是菊花,不是木槿?哦~原来是合了二姐的名字啊,齐公子真是太有心了。”
齐云飞嗫嚅,说不出一句话来。兰花似还氤氲山野的萧瑟潮气,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着。他的手干净白皙,一身朴素青衣没有一丝褶皱,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期待。
姜蕙收回目光:“齐公子的心意我知道了。可我平常驯马放鹰,侍弄花草这活儿可干不来。”
齐云飞端着花盆的手放下,声音也低了:“怪我思虑不周……”
姜蕙轻踢姜恒一脚,姜恒心领神会:“啊?啊!这样吧,我二姐不好收,不如你给我吧。算我帮二姐养着的,什么时候我二姐想赏这花,我拿给她看。”
“多谢公主!不,多谢四殿下!”齐云飞难掩雀跃,郑重小心地放下兰花,“下官不多打扰了,告退。”
姜芙望着齐云飞的身影感叹道:“啧啧,一向稳重的齐郎君都快蹦着走了,收个花就这么高兴?二姐,你终于要听父亲的话找个驸马了?还是……吊着他?”
“小孩子懂得倒不少。”
“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儿!”
“那大孩儿,你再不吃这肉要糊了。”
“啊!光顾着看热闹把肉忘了,哎呀!烫烫烫!”
姜恒眉头紧锁,瞥了瞥那兰花:“二姐,你想要齐云飞做你的驸马?”
“他想做驸马,正好我现在也需要一个驸马。”
“他虽然没什么背景好拿捏,可官职不高,哪能给你什么助力呢?”
“那你觉得?”
姜恒身体前倾,试探道:“与其费心在咱们羲国找个不知黑白的棋子,何不在别国找个可以助力的伴侣?”见姜蕙没有表态,他语气急了些:“二姐,你若愿意,我让我外祖家在乌勒给你找,多找几个也不是难事!”
“姜恒。”姜蕙的语调轻缓,目光如镜般看透他的心思。姜恒心一跳,自觉失态,讷讷地:“那个,我只是不放心姐姐。”
“你不必想这么多。”
“四哥,你光想着给二姐选驸马,怎么也不帮我挑个异族的俊俏郎君?”
“去去去,我是看那个姓齐的配不上二姐才多说了几句。你还要异族郎君?二姐能把狼训成狗,你训个兔子都费劲。”
“你,瞧不起人!”
姜蕙揽过姜芙:“我们芙儿想要多少只兔子?我既然不参加围猎的比试了,你们要什么便提。”
“二姐,那我可不客气啦。”
“你可没跟我客气过。对了,你们这些天在猎场,离姜瑾和姜昱远些。”
姜恒擦拭小刀的动作顿了下:“大哥不至于对我俩生气吧。”
“怕的是你们被误伤。”
姜芙迟疑道:“昨日大哥当着好多人的面斥责了三哥。二姐,三哥会不会觉得此事因你而起,迁怒你啊。”
“不差这一件事,更不差他一个人。你只管跟好你四哥。”
姜恒担忧道:“二姐,要不我明天陪着你,万一……”
“父亲已开口让我带着姜熠了,况且哪怕有事,人多反而掣肘。”
小刀“唰”的一声重重地扣进了刀鞘中:“老七骑射不行,粘人倒是一等一。不找他亲哥亲姐要东西,偏要二姐你帮忙去猎紫貂,还故意当着父亲说一嘴。我看他莫不是要接近二姐你好替他哥做事?”
姜芙在鼻尖扇了扇,揶揄道:“哎呀,今晚的肉加了什么,怎么这么酸啊?话说姜熠有那个脑筋吗?二姐不过带他一回,四哥你就吃醋。”
“我还不是担心……等等,你说谁醋了?”
不远处的树林白天还是策马打猎的地方,此刻却似与安营扎寨的草场分隔开。不同于营寨里跃动的篝火、热闹的人声,它只冷冷地笼罩在清幽的月光中。黑夜隐匿,林中星星点点萤火闪烁。“咕咕”“咕咕”,姜芙搓搓双臂:“什么鸟啊,叫得瘆人。”姜蕙眯了下眼,若有若无地一笑。
清晨,战鼓与马蹄声声让土地颤栗着,旌旗在烈烈风中撕扯,秋草瑟瑟,孤雁哀鸣。在众人口呼“万岁”声中,皇帝御马领头进入林场,他一身骑装飒爽,时不时开怀大笑。很多人透过他的皱纹依稀窥见,他曾是无所不能的夫君与父亲,身先士卒的将领,雄心壮志的君王。
连他自己也被这秋风吹得身体轻盈,恍若年轻时的朝气。姜泰接过弓箭,一箭射中了侍卫赶来的鹿,抬手止住了众人喝彩:“我贯不爱听这个,你们都好好玩去罢。”众人称是,各自告退准备出发。
大皇子姜瑾处,一个书生样的中年男人在一众武夫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群壮狼里的瘦鹤。他忧心地问姜瑾:“殿下,您可记住在下的嘱咐了吗?”
“行,裘先生,不就是不去找姜蕙麻烦吗?”
裘未满环顾下四周,压低声音:“还有离三……”
“打住,打住。我昨天不过没听你的去找她了又怎样,天又塌不下来。今日非要耳提面命?”
“殿下莫烦,裘先生是读书人,心细如针,想得自然比我等舞枪弄棒之人周全。”
“多细?怕是比我婆娘的针还细吧?!”
裘未满的脸色又青又红:“殿下明鉴,在下……”
“好,知道了。”姜瑾指着一众哄笑的侍卫“放肆,不许再笑裘先生。”
“哈哈哈,臣知错。”“裘先生对不住,可别再小心眼跟我们粗人一般见识。”“走了走了,驾!”“驾!”
一群人簇拥姜瑾向林中奔驰而去。裘未满一人立在飞扬的黄尘中,叹了口气。
“四哥,咱们走吧,你还要盯到什么时候。”
姜恒不甘愿地骑马追上姜芙,仍频频回望:“哼,老七连带什么都不清楚,还要二姐一点点教。连伺候他的人也是蠢蛋吗?”
“你又不是不知他娇贵,没看见丽贵妃娘娘刚才亲自带他过来,还嘱咐了一堆么。”
“既不放心,怎么不带他去找他亲哥?”
“别说这个了,四哥咱们快些,不然好东西都被别人抢了。我可是要给我娘做件皮袄的。四哥,你要不要给安娘娘也做件?”
姜恒犹豫:“再说吧,我娘未必喜欢。”
“你这件臂鞲好看是好看,但是太薄了。”姜蕙捏捏姜熠的臂甲,吩咐他身边的吕内侍“给七殿下拿个厚实些的换上。”
吕内侍迟疑地看看姜熠,姜熠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嫌铁的沉,让他们都换的加棉的。”
姜蕙好笑道:“哦?还特意让绣娘绣了花样子?”见姜熠捂脸不言,摇摇头“把我的厚手套给他拿来。你呀,还想学驯鹰,这刺绣上被抓出几个洞你才知道厉害。”
正帮姜熠检查所备之物是否齐全时,有人像说悄悄话般小声喊姜蕙:“二姐,你……”见到还有别人,五皇子姜璟被吓得后退几步,“啊,七弟,七弟也在啊。”
“嗯,五哥,昨天父亲让我跟着二姐打猎。”
“五弟来有事?可是还要别的猎物?”
“哦,哦,我不知道,没有打扰吧。不必如此,都是应该的。我只是来问问二姐你的情况,看你没事我就回去了。我不要也行,你可着别人给吧。我这也没有指点你的意思啊……”
姜熠忍不住打断他:“五哥你不跟着大哥去打猎吗?我看他带了好多人呢。”
姜璟勉强笑了笑:“我技艺不精,怕拖了大哥后腿,便不跟去了。”
“那五弟可要和我们一道?”
姜璟边摆手边后退:“不,不了,多谢二姐好意。我也不拖你们后腿了,你们玩你们的。我自己打个兔子也挺好。告辞,告辞。”
望着姜璟匆匆跑远,姜熠放下心:“唉,幸亏五哥没答应。不然他磨磨叽叽,又是道谢又是得罪的,能把我憋疯。”
姜蕙没有接话,翻身上马:“走吧。”
姜熠乖巧地跟上她,等骑马走了一会儿,想了又想,忍不住打破沉默:“二姐,你说,和贵妃娘娘人不好吗?”
“咳,咳咳。”跟随他的吕内侍咳得惊起了一群麻雀,见殿下没听懂自己的暗示,而二公主瞥了自己一眼,心一颤:“公主,殿下年纪小,口无遮拦习惯了。请您不要见怪。”
“我和二姐有什么不能说的,去去去,别烦我们。”
吕内侍只得告罪后退少许,只是仍不太放心地伸长了耳朵,生怕自家小殿下再说出什么不当言语来。
“你觉得,你五哥的性子是被贵妃娘娘养出来的?”
“我觉得不像,可又觉得奇怪。虽然和娘娘这些年深居简出的,但是有时候碰到她,她挺和善的。我瞧着五哥过得也不差。大哥除了说五哥几句也没别的了。怎么他俩性子差那么多?”
“你年岁小可能不记得,你五哥刚出生便失去了母亲,他辗转了几番最后才由和贵妃抚养。他经得多,自然顾虑多。”
姜熠手里的马鞭甩来甩去:“这样吗?我只知道五哥不是和娘娘亲生的。唉,虽然我总嫌我娘烦,可娘是最好的。他没有亲娘,连嫌烦都不敢吧。”
“咳!咳咳!咳咳!”
“你怎么又……”姜熠恼火地回头训斥,见吕内侍不断向姜蕙的方向使眼色。姜蕙端坐马上,像没有听见这些动静,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的树林。
姜熠察觉失言,手里的马鞭险些落地,蚊子一般讷讷:“二姐,我……口无遮拦习惯了,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姜蕙屈起手指往他头上敲了一记:“你若念你娘的好,便该管住嘴,让你娘少操点心。”
“嘿嘿,遵命。二姐你要不解气,多敲几下也无妨。”
“少贫嘴,你多猎些猎物才是正经。快走,驾!”
一队马奔过,夹杂着喝彩、犬吠、鹰啸,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鸟,很快几只被箭射中坠落。林中的生物莫不恐惧地躲藏奔逃,却有一只鸮心惊胆战地偷偷跟着这队人马:“修鸾这傻鸟!看上的是啥人!还巴巴地去为她去摘果子。这女人能把他玩得毛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