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疗伤理绪

姜瑾揪着引枕的指尖泛白,不住喊疼:“轻、轻点,啊!”

一旁的孙郎中劝他:“殿下,忍这一时疼才不会落下病根。待太医正完骨,在下给您扎几针止痛,再开个舒筋活络的方子。”

“是啊,等殿下大好,属下几个再陪您去打马球。”众人团团围着姜瑾,正骨的太医擦擦额头,不得已开口:“烦请各位大人让让,老夫快看不清了。”

待太医固定好竹板,姜瑾已是满头冷汗。孙郎中立即上前施针,其他人忙着打水、递布巾,倒让仆从们手里没了活计。

何校尉道:“万幸殿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人跟着附和:“是啊,多亏殿下身手矫健,才能躲过发狂的疯马。”

“夫君!”一道黛粉色的身影匆匆奔来,姜瑾的正妃宋佩香梨花带雨,“夫君!你可还好?”

“没事,没事。这么多人在呢。”姜瑾拍拍宋妃紧紧拉住自己的手安慰。”

众人见状,纷纷知趣告退,少不得恭维了几句“伉俪情深”,并约好过几日给姜瑾办场压惊宴。

宋佩香打量他精神尚可,才放下一半的心来,又细细问了两位医师现下情况如何、日常起居注意。亲自送太医出了堂屋,她方返回身来在姜瑾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又落下泪来:“冤家,我不过是带孩子回趟娘家你就摔了马。我这一路往回赶的时候快吓死了!”

“不是没事吗?莫哭莫哭。我哪舍得抛下我的好娘子?孩子呢?他们没吓到吧。”

“呸,谁稀罕你舍不舍得。孩子们禁不住颠簸,我爹娘带着在后面坐马车来。我还没让他们知晓呢。”

姜瑾颇心疼地摩挲她红肿的掌心:“反正我没事,你不如也坐马车,何必着急骑马赶回来。这一路倒是累瘦了。”

宋佩香嗔他:“我为什么着急,你这个没心的不知道?”

“那我猜猜,你听听我猜的对不对?”

姜璟旁观他们夫妻俩旁若无人地亲昵略感尴尬,而孙郎中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似的,只一心为姜瑾拔针。姜璟干咳两声:“那皇兄皇嫂,弟弟便先告退了。”

“哎呀,方才一时情急,竟忘了和五郎打招呼。天色不早了,五郎留下用饭吧。”

“多谢皇嫂,不过我还是……”

“你嫂子让你留你就留,自家人见什么外。”姜瑾突然想起,“对了,母亲还不知我受伤的事,你不必告诉她,免得她忧心。”

“这……不好吧,怎么能瞒母亲呢?况且我不说,宫里也不可能没有风声吧。”

“嘶,怎么就不能瞒了,阿娘平常礼佛不问世事,谁没事去她跟前嚼舌根?我就不放心你,什么事都藏不住。”

“早晚都会知道,晚知道只怕阿娘不仅担心,还要生气。”

姜瑾愈发恼怒,举起手边的如意恨不得敲他一头包:“姜璟你是专门来气我的吧。哎呦,疼、疼、疼。”

几人连忙扶他在榻上躺下,宋佩香心疼道:“你这躁脾气能不能改改,五郎又没有什么坏心,你作甚要动手。”

孙郎中也劝:“殿下莫动气。”

姜瑾指着姜璟骂道:“姜璟我看你才是阿娘亲生的,什么事都要和娘说,我是外人行了吧!”

姜璟只觉委屈:“我也是担心大哥。”说罢他低下身子凑过脑袋,“要不大哥真打我几下出出气。”

“你!”

宋佩香拽开姜璟:“五郎你也是犟,你大哥还能真打你不成?”

满头汗水的裘未满疾步走进堂中,嘴唇发白,声音沙哑:“殿下,那几匹马发疯的原因找到了。马料里混了醉马草!”

姜瑾闻言一振:“可审出了主谋?”

裘未满无奈地摇摇头:“那几个马夫只一口咬定不小心的,其他一律不知。属下提议再审,其他几位大人说经手人太多,轻易动刑恐伤及无辜。”裘未满恭敬地接过姜璟递来的茶盏,感激一礼,但端在手里没有喝,仍继续说道,“几番争论,最后只说交予陛下裁决。属下无能,实在是……”

“哼,我那好兄弟定是早早地打好了招呼。”

“夫君你说的是?”

姜瑾狠狠捶床:“除了老三那个活睚眦,还能是谁?!”

裘未满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听了姜瑾的话后隐晦地看一眼正在熬药的孙郎中:“殿下慎言,此事非同小可,万一您的话传到陛下耳中……”

屋内一时无人言语,只有罐子里的药咕嘟咕嘟沸腾。孙郎中眼观鼻鼻观心地给炉子扇风,清苦的味道浓郁地弥漫开。

姜瑾回想起当日昏迷前姜蕙的话:“什么时候了你还问?我今日若不助你,怕真要一石二鸟了。哎,你可别再说我贼喊捉贼啊。”;又想起姜昱举杯如毒蛇般地冷笑;再想起父亲常常教导的“兄友弟恭”。他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半晌叹息一声,交代:“娘子,你明日备份重礼去答谢姜……二妹,说等我好了,亲自去谢她。”

裘未满欣慰地点点头,跟着商讨几句,要离开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姜瑾切不可多动、要清淡饮食云云。恰好孙郎中熬的药凉了些,他端过来笑道:“裘先生的医术瞧着已超过在下,只怕以后无在下用武之地了。”

“哪里,不过是因家母沉疴多年,在下才略通一二,不敢与孙先生比肩。”

“哈哈哈,两位先生都莫要谦虚了,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后我定给你们个好的官职才不负你们的辛劳。”

两人告退出去后,裘未满再次向孙郎中赔不是:“在下关心则乱,并非质疑孙先生医术,还请先生莫怪。”

孙郎中还上一揖:“不敢,裘先生如此客气,倒像鄙人爱计较了。再说裘先生若真怀疑鄙人医术,岂会容鄙人为令堂瞧病?总不能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吧?裘先生,天色不早,鄙人便先告辞了。”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窜上桌案,嗅嗅打开的药瓶,抬爪便要推下去。

“欸!小虎!”张舜英一把捞它进怀里,轻拍它的脑袋,“真是欠打。”

宁医女按揉着姜蕙青紫的手臂:“公主这几日好了不少,不过还是要至少十日才能骑马射箭,以静养为宜。”姜蕙正闭目养神,嗯了一声,偶尔医女手法加重,也眉头未皱。

医女告退后,外头候着的贵禄和乔霞来正堂回禀事务。乔霞先道:“公主,今日大理寺再审,还是同样的供词。但大殿下的谋士裘未满似乎想多提审几人,其他大人不愿。瞧着他们要吵起来,属下便找个托词回来了。”

“嗯,你做得对,咱们这边只跟着听个结果,其他莫要掺和。”

小虎跳进她怀里,爪子一踩一踩,喵喵叫着撒娇。姜蕙一边抚摸它一边沉思:派人在乔霞马上的箭袋里放书信来威胁自己;给姜瑾的马下醉马草伤了他,这两件事与负责马匹牧养的太仆寺定脱不了干系。可真正的指使者,若说自己之前还是五成的怀疑,此刻已是九成的确定——手段阴损、损人哪怕未必利己的事,也只有姜昱那个蠢毒蛇会做。且前两日姜瑾的宋妃来探望,言语间很是热络感激:“原本你大哥说想把父皇前几日赐的剑给公主的,说若不是妹妹没参赛,他也不能捡了这个便宜。但思来想去御赐之物到底不好送,这把弓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我是内宅妇人不懂这些,不过你大哥说什么几年制得,什么犀牛角的,妹妹定会喜欢。我还另拿了些补品过来,给妹妹补补身子。”看来姜瑾说不定也是怀疑老三,他这次还算聪明。

外府总管贵禄也禀道:“奴这段日子在府中盘问,也让人多留意。看门的孟小台想起来,应该是公主去宫里接待塔吉使者那几天,有个妇人在咱们府门口徘徊几次,他觉得奇怪上前去问,那妇人吓了好大一跳,半天才支支吾吾说想讨几个钱,就没见过谁来公主府门口讨钱的。他给了几个铜板将人打发走了。可过了两天又轮到他站岗时,有个和那妇人身形差不多的,躲着往门口张望,他喊一声那人吓得跑了。因是晚上,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人。奴问了其他侍卫,有个人也想起来好像是有个人从门口过了几回。因是个妇人,他也没在意。”贵禄扫了眼旁边一脸漠然的乔霞,“那妇人围着头巾,看不清样貌。衣服打了不少补丁,佝偻着腰,身长约五尺多点。听声音应有五六十的年纪。奴已吩咐下去,再发现她的踪迹即刻将人扣住。”

“怕是晚了,人已经被带走了。”

“奴无能,未能及时察觉有异。”

“你总管府中大小事务已很不易,不必为这等细枝末节自责。只是以后还是要侍卫提高警惕,府外应是有人盯梢,才抢先了一步。”

“是。”

下人在外报:“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六皇子殿下将至。”

姜蕙揉揉眉心,这几日,皇室亲眷、臣子,只要是有丁点交情的都要来“探病”。府中已经拒了不少,但拒不了的人还是来了一个又一个。最单纯的看望也不过是为了随着大流走,免得只他一家不来显着突兀;其他要么藏些机锋;要么表个忠心;要么打探消息,真是无趣的很,自己若是个清闲公主还可以由着心意谁都不见。也不知小孔雀现在还在林子里吗?他那般自在逍遥,怕是想象不到自己这儿竟能如此聒噪吧。

姜蕙放下小虎起身去换了见客的衣服,再不耐也要应对,尤其是老六很麻烦——他的母亲将他看作眼珠子一般,他带来的人必是要回宫把礼节、言语、语气等等,事无巨细地给皇后描述一番。

果然,跟着六皇子的是皇后身边的万嬷嬷。姜明业和二姐一番例行公事的见礼慰问后,一时无话。他听着嬷嬷和二姐表达皇后的关心,偶尔瞅瞅她,其他大部分时间盯着画入神,等着该自己开口告辞的时机。

不同于姜瑾会客中堂里的古玩字画,姜昱的反哺图,姜璟的闲云野鹤图,姜恒的“进思进忠”大字。姜蕙的摆设只能说是符合身份,却一丝意趣也无,时下最流行的高山亭流水图——少意重形,太过匠气。姜明业直觉二姐并不会喜欢此等俗物,但为何偏偏是这个呢?连一幅字也无。若按她的心意选,应该挂什么呢?孤鹰立松枝?奔马?若二姐是个男子,虎啸山林最合适不过了。

“六弟,六弟?”

万嬷嬷暗中推推他,姜明业从思绪中抽身:“哦哦,二姐,见你无大碍,我便不多打扰了。”

姜蕙看他意兴阑珊的样子,微微一笑:“六弟来我府中,正好把那块塔吉山玉拿去,也省得再跑一趟。”

姜明业眼底一亮,但随即想起母亲的告诫,不由得低落下来,黯然拒绝:“罢了,多谢二姐还记挂着。只是那玉太过贵重,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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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