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立储之忧

“本是说定的事,我做姐姐的怎能言而无信呢?”

姜明业觉得分外难堪,二姐甚至没有问缘由,定是猜出来他为何拒绝了。母亲的严声厉色犹在耳畔,姜明业躲开了她的目光:“多谢二姐还惦记着,只是我……”他支吾不出什么理由来,“到底太过贵重。”

“不如这样,先随我来库房里看看如何?你若有其他喜欢的,也不算我白白占了便宜。”

“可以吗?如此甚好!”姜明业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它。”

一旁的万嬷嬷拉住他:“殿下,公主有伤在身,不宜过多叨扰。”

“万嬷嬷,来看望我的人是六皇子,对吧?”

“奴婢僭越,只是娘娘特意嘱咐,公主您养伤身心劳累,不可……”

“倒是多谢娘娘体恤了,只不过嬷嬷行事,让人瞧了岂不笑话堂堂皇子还这般受管束。况且若不是我知道皇后娘娘心胸广大,只怕会误以为嬷嬷来我府中是防备我呢。”姜蕙也不看万嬷嬷的脸色,“舜英,上茶,陪万嬷嬷坐会儿。”她对有些无措的姜明业做了个“请”的手势,“六弟,走吧。”

起初姜明业的脚步还略显迟缓,不时回头望望,但对那块美玉的渴望还是占了上风。“罢了,大不了又是挨母亲一顿训的事。”他下定了决心,一想到马上要见到魂牵梦萦的宝物,脚下生风直冲到姜蕙前头。

“六弟,是这边。”

“哦,哦。”

待跟着姜蕙进了间库房,姜明业反而放慢了脚步,他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双手。

姜蕙打开木盒,一块蜜瓜大小的青碧色玉石静卧其中:“已经给你装好了。”

姜明业睁大眼睛,屏息,缓缓伸出手。此玉竟比他记忆里还要美,通体无瑕无絮,触之温润细腻如婴孩肌肤一般。最妙的是其上洒金如天地造就它时随意的一笔泼墨,不喧宾夺主反显出恰到好处的留白。

饶是身为皇子见惯了世间瑰宝,更别说自己是个“玉痴”,虽被母亲限制“玩物丧志”,但拥有的好玉向来只多不少。可自从那日在宫宴上,只见了一眼这块塔吉国献上的玉,便如同被勾了魂般。及至今日终于能靠近观摩它,姜明业心中已经断定:这是自己十四年间见过最好的玉。

暗叹一声,心里又勾勒一遍型后,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今日能上手触碰我便已心满意足。”他不好意思地真心道了谢,“多谢二姐了。”

“你既喜欢它,我便给你暂存着。从这儿挑几块小的吧,免得白来一趟。”姜蕙说着随手打开旁边一个积了灰的箱子。

姜明业被呛得咳几声,等看清箱内大大小小的玉石块胡乱堆着,他跺脚痛心道:“这、这、这、这真是暴殄天物!”

“挑喜欢的的拿。”

姜明业犹豫几番,最终还是耐不住心痒。之前被母亲没收了大批玉石,如今自己手里的好玉已寥寥无几。他想道声谢可今日自己说的谢过多了,到底脸皮薄:“那、那我拿几块吧。二姐可要我帮你雕个摆件?要老虎还是老鹰?”

“现在不用,以后我想要件玉雕找六弟帮忙可好?”

“好说好说。”有了这话,姜明业翻看玉石也多了些底气,反正在二姐这儿放着也是积灰,就该在自己这样懂行的人手里才不算埋没它们。他小心地挑拣出几块品质上佳的玉石,用帕子包好妥帖地放入怀中——只恨今日没有穿宽服大袖。末了,他还是实在割舍不下,将塔吉山玉摸了又摸,不过短短片刻,他自觉已与它产生了难以切断的联系。

姜蕙一直没有出声,沉默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关系一般的弟弟对着一块石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微笑。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就在她以为姜明业入了定时,他涩哑地开口:“二姐,母亲听不得谁提起二哥,可为什么,那天父皇一直在有意地……”

姜蕙少有地怔住,姜明业也吃了一惊:这一问在心里盘桓太久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问别人,偏偏问二姐;他也没想一定要个答案,可直觉二姐知道答案。

“殿下,时候不早,我们该告辞了。”

听到嬷嬷在库房外的呼喊,姜明业回过神来,使劲抚平胸前衣襟,垂眸匆匆跑了出去。

待送客后,张舜英私下悄悄对姜蕙说:“有时我都觉得六皇子被他母亲管教得可怜呢。”

姜蕙若有所思:“怎会只是他母亲一人的责任。”

紫宸殿,听完大理寺卿魏留章的奏报,看了画押的供词,姜泰一言未发。下座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

良久,姜泰叹口气,问司农寺卿钱决和太仆寺卿李可:“钱卿、李卿,草料里混入了醉马草,你俩如何看?”

钱决当即跪下伏地:“臣有罪,未能保障粮草安全,请陛下责罚。”

李可跪下,他脊背挺直,目光坚定:“陛下,此事有异。且不说醉马草与寻常几种草料有所区别,其更常生长于高山河滩处,而我们所用的草料多来自于平原农田。臣以为,醉马草很难混入其中却不被发现。”

魏留章道:“可万一恰好真有几棵漏网之鱼呢?”

“更无可能,仅仅几棵不足以让六匹马发疯,若想有此效果,醉马草数量不会少。”

魏留章向皇帝告罪:“臣无知,轻下断言。只是臣再三审问,马夫们要么咬定没有动过手脚,要么喊冤说被栽赃,没有供出别的线索。陛下,可要再查?”

陈太师道:“陛下,此事伤及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若轻轻放下岂不有损皇家颜面?臣请陛下下令彻查。”

“陈太师说得有理,”姜泰转头问右相苏意诚,“苏相,你觉得呢?”

“臣认为,此事需查。但如太师所言,要维护皇家颜面。臣提议不如私下查探,不必放在台面上查。如此既能公允人心也以防万一。”

“可。”

陈太师驳道:“陛下三思,醉马草一事恶劣,若不在台面上查,始作俑者有恃无恐,怎能震慑人心?”

“周尚书。”

“臣在。”

“此事便由你亲自督办。若查出来是有人指使,朕自会昭告天下。老太师,可放心了?”

陈太师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勉强点头:“是。”

“相关的马夫,即刻斩杀。既然问不出什么,留着也是无用,也算是给瑾儿、蕙儿一个交代。另,因监管不力,司农寺卿罚俸一季,太仆寺卿罚俸一月,大理寺卿……罢了,你多协助周尚书查探吧。以后若无新进展,此事便不必再议了。”

见陈太师自从殿中出来后便面有愠色,刑部尚书周不比上前劝慰:“陈老太师莫要动气,陛下又没说不查,下官也定会尽全力。”

陈太师冷笑一声,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那等周尚书查出来了,烦请去坟头给老夫烧上一份案宗!”他说罢,拂袖大步离去。

周不必依旧笑眯眯的,在陈太师背后恭敬一礼,扭头又见李可与魏留章两人起了争执。李可硬得像块石头,川字纹更深了:“本官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做不来魏卿说的得过且过。”

魏留章无奈道:“唉,李卿,本官哪说过这话?只是好心建议你话不必说得那么死,一旦收不回来,你我谁能逃脱干系?”

“哎呀,魏兄、李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李兄你呢,人品正直;魏兄你思虑周全。大家都在朝堂共事,一点小分歧难免,何至于剑拔弩张?不如今日下值后一起去我家喝酒?喝几杯什么事都没了。”

李可和缓了些,向魏留章致歉。三人略说了几句话后他提出告辞。望着他竹竿般的背影,魏留章叹口气:“多谢周尚书解围了。唉,这桩惊马案还烦请您多费心,下官实在是本事不够,唉,力不从心啊。”

“哈哈,魏兄,莫要过谦,你可是老资历了。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呢。”周不比拍拍他的背,“你顾了一头顾不上另一头也是难办。”

紫宸殿内,苏意诚的目光一会儿落在皇帝案前的奏折上,一会儿落在自己鞋尖,嘴唇几度张开又合上。

“苏相,你特意留下称有事要奏,怎么半天了还一言不发?”

苏意诚吸口气,起身行了一揖:“臣请陛下,早立太子。”

姜泰手中的毛笔一抖,在纸上落下一团墨迹。苏意诚继续说:“臣知陛下正春秋鼎盛,立储不急于一时。可如今看来,太子之位一日空悬,纷争便一日不断。陛下心中应该也明白,此次惊马事不过其中之一。”

姜泰扔下毛笔,后靠在椅子上,揉揉眉心:“苏相之见,立谁合适?”

“依礼法、按祖制,立嫡长子为宜。”

“嫡长子姜昭业已经被追封为太子了。”

“昭业殿下早逝,六殿下便为嫡长子。”见姜泰眉头紧锁沉思不语,苏意诚恳切道,“陛下,按祖制,立太子后其他皇子可封亲王。可现下太子迟迟未定,众皇子公主只享食邑俸禄,在外称殿下,却无封号,于理不合。大皇子二十五已有儿女,还有几位皇子公主也将要成婚。尤其是二公主,身为女子却反掌符节。此般背离祖宗法度,长久下去,月夺日辉,江河逆流,禾苗不生啊陛下!”

一旁伺候的何总管动了下眼皮又很快地若无其事。

姜泰一根手指敲着额头,反复咀嚼那两个字:“嫡长、嫡长,可我也不是先帝的嫡长子啊。”他摆摆手,“你不必请罪,我知你是一心为社稷着想。可嫡长又能如何,先帝早早连立两嫡子,他们却接连早逝,不然也轮不到我登上帝位。我何尝不知不以嫡长论易起争斗。可若立明业,舅家势大,少弱母壮,来日只怕会起更大的乱子。”

“这……陛下所虑极是。若陈太师能放权……”苏意诚沉吟片刻后咬牙道,“陛下既有此心,可待时机成熟。臣与他年岁相近,臣先上折子请求致仕,联合其他几位重臣弹劾,逼他卸任右相一职……”

“苏爱卿,你真是一片忠心。”姜泰感慨道,“我怎能白白牺牲忠君爱国的老臣呢?就算没了一个右相之职,可陈家的血脉姻亲、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且明业与他外祖家感情颇深,史书里外戚专权之事他如没学过一般。唉,哪怕陈家能如崔家一般知些进退,我也不会为立储之事如此烦忧。”

“陛下容老臣多嘴一句,凡事有利有弊,陈家固然在朝堂上根深蒂固,可汉有吕家亦有卫家。若六殿下能用人得当,外祖家也未尝不是助力。”

姜泰将墨迹半干的纸张揉成团:“朕要再想想。”

当夜,紫宸殿下一道圣旨:大皇子姜瑾封庆王,食邑增至万户,永业田万亩,其皇子妃为庆王妃,一子封永祥郡王,三女封嘉德、祺乐、端良群主;三皇子姜昱封恭王,四皇子姜恒封慎王,五皇子姜璟封淳王,食邑各增至八千户,永业田各八千亩;大公主封灵真公主,二公主封昌国公主,食邑各增至一千户,永业田各两千亩。其余皇子公主,待年满十六,再行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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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