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济财保宁

夜色深深,城门一匹马疾驰而去。守卫的士兵打了个哈欠:“这大晚上的,头儿,谁出城了啊?”

被称为“头儿”的男人虎着脸:“不该问的别多问,不该多说的一个字也别提。若有人问起,你们只说不知道让人来问我,记住了吗?”

修鸾搂着姜蕙的腰,拢紧身上的披风裹住两人。他们皆换了普通的麻布外袍,饰物尽摘了下来,所骑的马匹也是府里普通的一匹马。

月光洒在路上一片银,也或许是凝结的霜,天与地之间似乎只有彼此,他头靠在她的肩上,她拉着缰绳眼前只有路,他闭上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两人无言地与黑夜融为一体,忘却了今日的言谈欢笑、虚与委蛇,抛掉了这些天的耳鬓厮磨,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联结——如同两棵树,地面上的枝条早已不分彼此地交汇,此刻土地下的根在深深地纠缠。

“到了。”

修鸾下马,眼前是几件不大且破旧的砖瓦房,周围扎了不少茅草屋,还有的只扎了几个简易的帐子。正中的房子上挂了一块脱了漆的的牌匾,借着摇晃的烛火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保宁堂”。

“这里是城郊暂时安置流民的地方。今年洛州、魏州相继水患,又不少百姓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哪怕是两人放轻了动作,仍有不少人惊醒,探出头来窥探、低声议论。一个小女孩掀起草帘叫道:“娘,外面有人!”她娘立刻捂住她的嘴巴:“嘘,小点声。”见来人投来目光,她忙挤出个讨好的笑,匆匆放下帘子。

一个兵丁走出来大声询问:“什么人?”

姜蕙掏出一块令牌:“此处不宜说话,还请找个清静地方。”

那兵丁见了令牌惊疑不定,又观来人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料想是京城贵人,忙将人请至保宁堂正房内。其他几个兵丁多点了几根蜡烛,端上水,歉意道:“偏僻地方只有粗陶,也没什么好茶,贵客莫见怪。”

“无妨,水照样解渴,有劳将军了。”

端水的小兵涨红了脸,忙摆手道:“客人说笑了,小的不过是个普通小卒,不敢称将军。”说着他忍不住瞥了几眼,心中奇怪,都已经进了房,怎还戴着帷帽?

一个三十多的男人趿拉鞋跑了进来,顾不上系错的衣带问道:“请问阁下是何人,来访此地为何?”

姜蕙转向他掀起帷帽的一角,他残存的睡意顷刻间消了一干二净,慌忙便要行礼,姜蕙抬手制止,他心领神会:“下官见过贵人。”

姜蕙笑道:“殿中侍御史,陆待兴?”

“是,不知贵人深夜来此……请贵人放心,这几日京城大喜,保宁堂绝不会起乱子。”

“陆御史做得很好。”姜蕙拿出些银两,“打搅了几个小哥休息,便请各位吃个酒吧。”

兵丁面露喜色想要接过,又迟疑地看了眼上司,陆待兴点头道:“贵人赏的,还不谢恩。”

几人道谢后拿了银两知趣地退下关上门,陆待兴这才行了礼:“微臣参见昌国公主。”

“不必多礼。陆御史见过我?”

“公主风华,微臣曾有幸遥遥一望。”

“御史客气了。父皇曾给我看过你写的《谏疏六则》,我印象颇深,尤其是那句‘荒田千顷,民无地可种;山草没人,灶无柴可烧’,这话我羲国满朝文武怕无一人敢讲。”

陆待兴一怔,眼中浮现出惊喜,半晌后苦笑道:“臣写得不好,未能尽御史之责。不过倒多亏臣于农事有几分了解,才得以在保宁堂负责安置流民,有活儿可干也不算领了空饷。”

“姜子牙古稀之年仍在渭水垂钓,百里奚为奴时不过换了五张羊皮。陆御史尚且年轻,不过是少了个伯乐罢了,不必如此伤怀。”

陆待兴拱手:“得公主这一句话,臣便是在保宁堂干一辈子也值了。”

霁蓝色的苍穹上高挂大团相连的云朵,几颗将隐的星子还微微亮着,衰草枯枝上凝了层白霜。修鸾一手与姜蕙十指相扣,一手牵马,但这匹马走着走着却停了下来,摇头晃脑口鼻喷出白气,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姜蕙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糖分给马两块,它嚼了嚼这才勉强跟上二人。她叹口气:“草料里没加豆粉你就不肯吃一口,现在饿着肚子也是活该。”

修鸾感慨道:“宁为府中马,不做无家人。”回头远眺,保宁堂升起几缕炊烟,渐渐消散融入云中。

“今晨搬粮的时候,我去帮了忙。看那几个干活的百姓很高兴,他们说公主大婚,这三日大家可以多领一个饼。”

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无奈道:“带你出城帮扶穷苦人本意是让你心里好受些,看来是适得其反了。”

“谈不上好受不好受,不过你花心思哄我我很开心。”他想了想补充道,“比你拿银钱给我住金窝高兴的多。”

两人相视而笑,天边一线红色漫出,与云朵混合出灰紫与橘色。他有些不放心:“你带我来这儿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没人会多嘴,况且我本就有打算派人来一趟,今日亲自来更好。”

“那位陆御史收了你的银票,他能用在流民身上吗,会不会中饱私囊啊?”

“鸾儿,真正饿极了的人,是没有力气说话、起身的。那些人中的老弱妇孺,虽然形容消瘦,但是看精神都还尚可。至于我给他的那笔钱只能是暗中给,私自赈灾是大罪,哪怕我是公主也不行,他也晓得这个道理。”她的嘴角吟一抹冷笑,“朝廷的拨款一层层下来,等到了保宁堂也被捞得差不多了,能碰的油水不会有多少。陆待兴这几年至少是做了实事,哪怕他贪了我也不会追究,只当他的辛劳钱。”

见他若有所思,姜蕙问道:“鸾儿,如果人人的衣袍上都沾了泥点子,只有你一身白衣干干净净,会是如何呢?”

修鸾一愣,明白了她的暗含之意,沉思片刻后叹道:“以往在书里的学的不过是纸上谈兵,哪知书上简单一句话的道理在现实中却是千差万别呢。”

“所以,你安心享受便好。你一个人的花销于我算不得什么,我也愿意为你花银钱,”她歪头问他,“小孔雀不喜欢那些东西吗?”

他握紧她的手:“喜欢,我也很欢喜。”佯装为难叹口气,“罢了,既然我家殿下如此说了,我还不接受岂非恃宠而骄?”

“我家小鸟儿倒是豁达。”

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你的小鸟儿只要和你在一起,茅草屋也是金屋。我知你有分寸,泥点若只在衣服上,不在心里,早晚可以洗干净。”

天边的红光反射在白霜上,亮晶晶的。她望进他星辰般的眼眸,恍惚想起初见那时,自己的惊艳除了因他的相貌还有别的什么,此刻了悟了,是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圣”。无端的,她的心里掠过一丝难过。

朝阳撕开云雾,燃烧了半个天空的火红,仍抵不过凛冽的寒风。两人在路边寻到一间客栈,先喝了碗姜汤暖暖身子。

“小二,”姜蕙敲敲桌,“小二!”

“哦哦,客官有何吩咐?”

“两屉肉包,一碗菘菜豆腐。”

“好嘞。”店小二转身时晃晃脑袋,大概是自己没睡醒眼花,大早起做梦梦见仙人了?

姜蕙想想又道:“小二,再来间房吧。”帷帽下修鸾偷笑,她在他腰间轻拧了一把,“真是祸水,吃个饭都要避开人。”

待二人用完早饭再次出发,道上已陆续有往京城去的同路人。

挑柴的樵夫面带忧虑抹了把汗,说木头有些湿,怕是卖不上好价钱。

一队异域腔调的大胡子商人,他们有好几只骆驼拉车,其中一辆散发出浓烈的香气,有人问起,领队很得意地说这可是名贵香料,巨富才用得起。

有妇人挑着炉子卖胡饼,路人经过耐不住饥饿的会买一个两个。姜蕙修鸾两人分食了一块,觉得还不错。那些胡人却不大满意:“若有安息茴香和皮牙子更好。”领队推销起自己的香料来:“用你们的话说,遇上是缘分,我给你开个好价钱。”可他报出来的数目直吓得妇人连连摆手。

渔人推着独轮车,鱼腥味冲鼻盖过了香料味,木桶里面的鱼时不时蹦出些水花。他在卖热汤的摊子前停下要了口热水喝,又从怀里掏出个贝壳小心地挖了些油涂在皲裂的手指上,抱怨道:“这鬼天气,今年怎冷得这般厉害,这时候河面上就结了层冰了。”和别人侃了几句后他从推车里提出个被草绳绑得结实的鳖:“瞧瞧,这东西上岸找地儿过冬,赶巧让我碰见了。”后头一辆马车掀开帘子,没一会儿,仆从追上渔夫:“老丈,我家主子要买这鳖,正好晚上宴客用,你只管送到珍馐居,让老板给你结账。”“老叟晓得、晓得。”那仆从离开了渔夫还微微弯着腰,他左右瞄瞄,不再理别人搭话,脚下生风走远了,留下身后羡慕的“啧啧”。

货郎挑着挂得满满当当的担子,上面除了日用品还有不少从乡里收来的玩意:山上的药材、绣了花样的鞋垫、草编的虫兽、木雕哨子……修鸾买了只草编的碧绿蚂蚱,触须颤颤真如活过来一般。那货郎看出来这对年轻夫妻里谁是当家作主的,忙不迭地说好话:“夫人,你家郎君这般少年心性,想必你们过的日子定是顺风顺水的。您再瞧瞧这些泥娃娃,天手风您可听说过?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做泥人的,都有人从京城去村里找他做呢,我这也是好说歹说他才匀给我些。您看这一套十匹小马的,多灵动。您买回去你家郎君还能带孩子们一块儿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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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济财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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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