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酒熏人惫懒,歌停舞罢花犹绽。
高谈絮絮渐无音,银烛滴滴泪尽燃。
西风刀扫寒入殿,小婢拢衣拾覆盏。
人生长离不相聚,今朝且醉明日烦。
婚宴终于结束,姜蕙一见侍女带来的斗篷不由皱眉:“鸾儿,你可要换……”
修鸾已披上这件镶了狐皮的斗篷:“嗯?换什么?”
“我想问你要不要换一件,你既不在意,还是算了。”
“我同你讲过了啊。”
她轻笑摇摇头:“虽然讲过了,但有时还是觉得奇怪。”
“就同人吃肉一般不奇怪。”
张舜英不懂二人在说什么,她仔细打量打量修鸾,赞道:“都说人靠衣裳,可咱们公子是穿什么都显得贵气。修郎君,这斗篷上的狐皮还是殿下亲自打来的呢,哎呀,那狐狸能穿在你身上也不枉活了一遭。”
姜蕙不自在地清咳一声:“是不错。”
修鸾偷偷勾勾她的手指,附耳悄声说:“这只狐狸枉不枉我不知道,但咱俩认识的那只若知道定是要气死了。”
冯朔醉醺醺地走来,见状打趣道:“哎呦,末将开了眼了,殿下也有这般柔情蜜意的时候,铁树开花了?”
“冯将军就别取笑我了,我是铁树开花,你可是万年长青啊,这次回去可莫忘了给尊夫人带衣裳首饰。”
冯朔一拍脑门:“哎呦,忘了忘了,多亏殿下提醒。上回忘了,几日都没得安生。”
王守地笑道:“你醉成这般怕是明日醒来就又要忘。陛下赏给你的最是佳品,还有兄弟几个的夫人们也略备了些,都已经打包好了,你到时候装上车就成。”
“既让我晓得了,那也算我一份,我赠些京中时兴的给将军的女儿吧。”
“多谢多谢,多谢陛下,多谢殿下,多谢兄弟们了。这回我可不用缩在外间的小榻上了。”
“哈哈哈。”
“冯将军醉了,真是醉了!”
众人一片欢笑,此时一道声音悠悠地:“妹妹,都说‘丑妇早晚要见公婆’,现下父皇母后他们都回宫了,你这面首至少要让兄弟姐妹们瞧瞧吧?”
姜蕙抬头,高台之上姜皎瑜半扇掩唇,精心描画的眉眼带着戏谑的笑意:“妹妹给姐姐个面子,摘下他的面具给大伙瞧瞧。”
姜恒道:“大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他这么个小小的面首可不值在意。”
台下其他一些还未散去的臣子附和,“是啊,今日公主殿下的婚宴着实让微臣长了见识。”“殿下与谢驸马的婚宴真是我羲国公主第一。”“今日这婚宴……”
姜皎瑜像没听见这些恭维,她抬起下巴:“妹妹不让看,怕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异族人吧?”
姜恒攥紧拳头,喝下的酒上了脸,他想冲上台理论却被姜蕙死死拉住手腕,其他人面面相觑。所幸二公主是素来体恤下属的,姜蕙给了弟弟一个警告的眼神,转头对臣子说:“各位想必已经累了,过两日还要上值,便尽早归家吧。”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行礼要告辞,姜皎瑜却不打算放过:“站住!本殿下还没发话你们就走,眼里只有她一个公主不成?”
在她身旁的谢连心中愈发不喜,他强压住怒气,好声提醒道:“殿下,夜深了,还是让各位大人回家吧。”
姜皎瑜有些不耐烦,一摆手:“行了,走吧走吧。”
姜蕙冷冷一笑:“大姐既然已经成婚,管自己驸马就好。可别和三哥似的,只盯着妹妹府里不放。”
姜皎瑜把玩团扇的手一顿,思及今日长公主姜向陵的话:“皎皎你既然已经成家便该收敛些,你看人家蕙儿手握重权也不过一个面首。呵呵,还是出席了你的婚宴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你若是学她一分,会装些,你祖母哪会……唉,算了,大喜的日子不提了。”越想她心里越恨,对在台下的母家表弟使了个眼色——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面首罢了,今日还非要让姜蕙当众出丑不可。
薛执暗中叫苦,可在姜皎瑜的威压下又不敢不从。趁二公主与那面首转身之际,他咬牙装出了一幅喝醉的模样,抬手去摸修鸾脑后的系带:“听殿下的给大家伙看看又能如何?”
电光火石之间,“咔嚓”一声,薛执的痛呼卡在嗓子里。在场之人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何事,面具滑落,灯火朦胧,美人面乍现,如踏月而来的仙人,又似勾人心魄的精怪。
姜蕙捡起掉落的面具,又“咔嚓”一声给薛执脱臼的手腕接了回来:“还以为是个歹人,薛公子以后可要当心啊。”
薛执额头上流下大滴的汗珠,他却呆住一时不知该是疼还是惊:“是。”
周不比最先回过神,他故意大声赞叹道:“怪不得殿下要把人藏得严实!别说女人了,臣身为男子,方才一见都禁不住怦然。”
冯朔啧啧两声:“殿下,你真是好福气啊!”
修鸾一拱手,含着脉脉情意看姜蕙一眼:“哪里,能得殿下欢心,是我之幸。”
谢连递过姜皎瑜掉落的团扇:“殿下。”
姜皎瑜依旧痴痴地望着修鸾离去的背影,眼中惊艳仍未散去:枉自己贵为公主之尊,自以为已得见天下美色,没想到竟还有这般的人物,那几个面首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谢连抿唇:“殿下,明日还要回谢府。”
她抽回扇子:“知道了。”此刻她看都不想看新婚夫君,本就不是自己挑选的,如今更是觉得样样不称意,她心中生出许多厌烦来,但念及父母的叮嘱忍了下去。罢了,不过就是个三条腿的男人罢了,自己本就没打算嫁人了就守一个人过。到底不如一个人自在,她又转头望了望,叹口气:“回宫吧。”
修鸾一进了马车,立刻倒在姜蕙怀里,头枕在她腿上哼哼心累。她好笑地为他揉揉太阳穴,他抓住她的手小声问:“高兴了?”
她明知故问:“我高兴什么?”
“哼,你若真想阻止定能拦住,你就是故意的。”
她佯叹:“唉,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的聪明鸟。”
他又“哼”了一声,伸手搂紧她的腰。今日见了太多的人,听了太多的话,看了太多的事——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要拐好几个弯,每件小事背后都是人与人、话与话的关联,心累,真是心累。
“方才你受了委屈,不过你放心,迟早……”她未说下去,他也懂了她的未竟之词。她的嘴角吟笑,眼神却是淬了霜雪一般。他不喜她陷入这样的情绪中,安抚道:“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她很快把不郁掩饰过去,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你从晚宴时便兴致不高,可是我不在时有人为难你?”
“没有,有舜英姐呢,崔素行和姜恒也都在。”他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她,“我在午宴后见到了些事,心里有些难过。”
“午宴结束后,宾客们要么去安排好的地方歇息,要么在花园里闲逛。你那时有事被叫去了,我让府里的人歇歇不必跟着我。我自己在园子里逛了会儿,听到一个侍女被嬷嬷训斥,说她的手上长了冻疮上菜时污了贵人的眼睛,她一直哀求说自己这两日刚长的没有在意,可还是被罚了钱,再不许她在宫宴里伺候。还有宫宴上的宫人,他们一个个恭敬守礼地伺候人,事无巨细,可在所谓的贵人们大吃大嚼的时候,他们还饿着肚子。有个侍女晕倒了,被偷偷拖出殿外,我让咱们的人送过去几枚蜜饯给她,她过会儿才回来,得了空对我行了一礼。其实贵人们没注意到她对她还是个好事,她还能继续伺候。舜英姐告诉我,侍奉宫宴对他们来说是个好差事,会有笔赏钱,所以他们宁愿累着饿着也要当值,可……”
马车回到了府上,两人屏退他人,牵手一起在幽暗的园中散步,修鸾指着前方那盏被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苦笑道:“如此一来,从林子里出来到寻你的一路上所见所闻种种皆想了起来。别说这支蜡烛了,多少村子一过了傍晚就是一片漆黑。我途径一个村子时,在山上遇到个迷路的孩子,他那么小,因为要拾柴和伙伴进了大山,我循着哭声找到他,他身上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的流了血,却怕被爹娘骂糟蹋了衣服。等我送他回家,他家的房子连咱们府里马厩还不如。村里人非说我是什么山里的神仙,感激我留我用饭,是什么好饭呢,不过是加了点荤油炒的鸡蛋,他们很不好意思地说肉已经全卖到城里去了,早知道就留下一条。若不是我拦着,那孩子的娘还要把下蛋的母鸡杀了。唉,就是这样的好饭,引得村里的孩子都围在墙外咽口水。我第二天早上留下些钱就偷偷离开了,他们太苦了,经此一事,大概真的会把我当成神仙吧。今日宫里一日的光亮,那些百姓怕是一辈子也用不完;崔素行嫌弃烧肉太荤不肯下筷,可我见过有的人还比不上村里,他们连树皮都要吃。合曜,为何会如此?”
蜡烛被风吹灭了,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连带着我对自己这些时日的享受也有愧。自书院倾覆后我便隐入山林鲜少出去,不愿见那乱世,出了秘境以后,有你和八哥给我的银两一路吃喝不愁。到了府上更甚,我的吃穿用度无不豪奢,什么好的只有我不想用没有我用不了的。可凭什么呢?就凭我是公主的伴侣,我就该享用这些,我……”话止住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短暂的相对沉默后,她拉着他跑起来:“走!”
“去哪儿?”
“换衣服,我带你出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灵真婚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