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灵真婚宴(二)

镜舞双翩蝶,烟火不知夜。

琼浆映棠棣,玉楼浮明月。

夜宴,修鸾夹了筷龙井虾仁,虾肉的鲜甜蕴含茶香,再夹了筷烧肘,嗯,应是事先炸过,外皮酥烂内里软糯。趁没人注意,他偷偷塞给张舜英一碟子松子酥:“舜英姐你们分着吃。”

张舜英拒道:“公子,你别再给了,这不合规矩。”

“看不出来的,这个小,吃起来也不沾嘴。”说完他又抓了一把蜜橘递过去,“润润嗓。”

张舜英推拒不得,给其他几个侍女分了些吃食,自己只吃了一个橘子,依旧尽职地侍立在身后。

在旁的崔素行闷闷的:真是有手段,连公主身边的侍女都笼络好了。午宴后姜蕙谢他陪伴了修鸾片刻,并拜托他晚宴若自己不在时也帮忙看顾一二。唉,修郎君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大概还是自己可靠吧,思及此,少年的心里又甜又涩。

斜对面的姜恒没有看大殿中央舞乐,而是一直在留意二姐的面首,见此情景,他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他的母亲安昭仪用一口非羲国口音的语调道:“吃东西,少说话。”她宽额圆脸,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身量比宫里大多数女人都要高些。姜恒继承了她的眼睛,只不过他的眼里多了些读过诗书的温良。

姜恒盛了碗当归羊肉汤:“母亲,你不是爱吃羊肉吗?你尝尝这个。”

“我不爱吃这个做法。”

他讪讪地收回汤碗。不远处向昭媛一边说:“你再吃就要胖了。”,一边往姜芙嘴里放剥好的蟹肉。姜恒被这场景扎了眼,咽下杯中苦酒——所有人都在欢笑,唯独容不下自己一人的黯然。

端庄的文妃施施然走来:“妹妹,我来叨扰你了。”

安昭仪脸上露出笑意:“你不嫌我这儿挤,我也不嫌你打扰。”

姜恒向文妃杨思问好后,知道自己在有碍母亲与文妃娘娘谈天——她是母亲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好友。可自己又能去哪儿呢,二姐刚被父亲叫去,没一会儿又被周不比邀去舞剑还未归席,他纠结片刻后起身:“母亲,文妃娘娘,我正好去找……”

“你去吧。”安昭仪头也没回,和文妃闲聊,“前头挺热闹的,你怕是受不了了吧。”

“好孩子,有劳你了。”文妃对姜恒微笑点点头,又答安昭仪的话,“可不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恭贺,我耳朵都起茧了,略说了几句寻个由头就找你来了。”

姜恒在修鸾身边落座,立即有宫人搬上食案端来佳肴。他不自在地瞅瞅专心欣赏剑舞的修鸾,又看看帮忙安排的张舜英,为难片刻后张口:“那个,不打扰吧?”

修鸾像刚注意到他,眼睛依旧在大殿中央的身影上不曾挪开:“不打扰,不过你别被我丑得吃不下饭去就行。”

“咳、咳咳。”崔素行被呛住,咳得惊天动地。修鸾拍拍他的后背:“你对着自己的案子咳啊。”——崔素行此刻真的想甩袖就走。

御座左侧,陈皇后注意到了底下的动静,以慈爱的气度说道:“今日是皎皎的大喜日子,没想到也能见到蕙儿开了情窍。那人风仪倒是好,就是不知为何戴张面具,都看不出长相。”

闻言,姜泰端详台下的修鸾:“能得蕙儿喜欢,是他的造化。”

“是啊,能带他来皇家的婚宴,可见此人在蕙儿心里不一般。”

姜泰没有答话,扭头安慰丽贵妃:“莫要难过了,女儿是出嫁了又不是以后都不回宫了。你还是忧心忧心昱儿的婚事吧,可别拖到蕙儿、恒儿后头去。”

丽贵妃打扮得雍容华贵,头上花丝八凤钗口衔明珠,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和贵妃极少参加宴会,今日除了皇后,她便是身份最高的妃子。她擦擦眼泪:“陛下别取笑臣妾。昱儿的婚事还不是陛下说了算,妾也就跟着操心纳征的事了。”几句话又让她忍不住落泪,“都长大了,以前还是小花骨朵似的小人儿,如今要成家了。”

姜泰也有些感慨:“是啊,儿女大了。我一来就张开手要抱的小姑娘,今日怎就做了新妇了。”

下座的佳嫔道:“陛下、娘娘,儿女就如同树木上的种子,树再高大也总有一日要让种子去扎根生长,家族才能更加兴旺。而能有陛下这般为小苗遮风挡雨的树木,是儿女的福气。”

姜愔小跑上了御座,眨着单纯的眼睛抱住姜泰:“爹爹别难过。”

姜泰抱她在膝上,像以前抱幼时的姜皎瑜一般:“大概是到了年岁,就爱感慨,也不知愔愔的婚仪我还能不能看到。”

丽贵妃立即嗔怪道:“陛下你快说‘无心之言,上天莫怪’,快说!陛下正春秋鼎盛,要五世,不,六世同堂的,怎还在女儿婚宴上说这样的丧气话!”

“好,无心之言,上天莫怪。”

“愔愔要爹爹教愔愔的孙女骑马!”

“哎呦,那时爹爹怕是老成个老妖怪了。”

“爹爹是真龙,不是妖怪。”

姜泰大悦,和女儿贴贴脸,喂女儿一块龙凤糕。姜愔吃完喊着撑了,他摸摸女儿的肚皮:“这里装的是什么瓜,蜜瓜还是白瓜?”

“金子做的金瓜,翡翠做的碧瓜!”

姜泰大笑,唤人给小公主找些消食丸来。

丽贵妃对佳嫔道:“谢连是个好郎君,只盼他和皎皎能婚姻和睦,早些为陛下生个外孙,人多热闹些才好。”

佳嫔应是:“灵真公主美貌无双,沐陛下圣泽,又仰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庭训。家兄教导家侄对待公主务要恭敬爱重,家侄得娶公主也是极为欢喜,娘娘尽可宽心。”

丽贵妃含笑“嗯”了一声,有些得意地瞥了眼皇后。陈皇后却并无丝毫不悦,她方才一直泰然自若,现在对其暗暗的挑衅也不在意,见佳嫔有些忐忑,她才发了话:“皎皎和谢家郎君成就佳偶,我做母后的也欣慰。”

姜皎瑜与谢连同坐一席,陆续有人来举杯祝贺。谢连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酒水下肚仍是端方君子的模样。姜皎瑜还算满意:到底是大家族出身,虽相貌身形不如自己那几个面首,但做驸马还是要能上得厅堂的才好。她举起酒杯:“谢郎,我敬你,愿你我以后夫妻同心。”

谢连向上牵扯嘴角:“臣谢公主垂爱。”他的余光瞥见父亲正与人谈笑,捏紧酒杯的手指发白,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谢兄,恭喜令郎得了好姻缘!”

谢无尘的笑容一凝,围在他身边的几人对视一眼纷纷避退。他咬下腮如常转身:“杨兄,能得你这一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尚书令杨召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岂敢、岂敢,谢兄为令郎殚精竭虑,才得娶罗敷好女的公主殿下。同是为人父母,我真是钦佩谢兄的远见与胸襟啊。”

谢无尘的胡子抖了抖,皮笑肉不笑:“犬子毕竟是我与贱内近四十得的幼子,自然珍重万分。杨兄可去对陛下祝贺了?对了,您许久未见文妃娘娘,一家子兄妹不去叙叙旧?”

“哈哈,那我恭祝公主殿下早生贵子,谢兄早日再做祖父。”

两人碰杯,像对彼此极真心一般。

“砰”,万千流光如银河倾泻,渐渐化为点点银粉如流星垂落。又“砰”的一声,这颗烟花极大,先炸开一圈紫,再炸开一朵朵金菊。之后一排姹紫嫣红的烟花铺满夜空,一盏约九尺多高的精巧彩灯点亮,它做成了楼阁的式样,飞檐上挂着琉璃彩珠串成的小灯笼,在烟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众人在高台上齐齐抚掌,不管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是赞叹。

姜明业点头:“不错,这才有点儿雅的意思。表哥你觉得呢?表哥?”他推了下陈定安,“别人都在看烟花,你看哪儿呢?那个二姐带来的面首?”

“不,不是。”陈定安扭过头,好在今日的几杯酒为他作了掩护,“我喝醉了,是雅,挺雅的。”

“二姐,这烟花真好看,比咱们在集灵场放的好看多了。”姜芙说完微微侧过头,那人却在和弟弟说话,她有点恼,噘起嘴直接转身去数彩灯上的小灯笼。

欣赏了会儿烟花,到底夜深凉重,众人陆陆续续跟着皇帝回到了暖烘烘的崇阳殿。陈定安推托自己要醒酒故意落在后面,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却一直未得见想见之人,正心焦,终于寻到了一片粉黛色衣角。可姜芙已经要迈进殿中,他一急,却不能张口呼喊,只能失望地盯着那背影发愣。姜芙却突然回头与他眼神相撞,露出个娇俏的笑来,怕人看见又赶紧扭头回去。陈定安倚靠在栏上,风一吹人似乎要飘起来,他想,大概自己真的醉了。

姜芙红着脸回座,向昭媛抬手摸摸她的额头:“别吹了冷风着凉,等宴席结束回去喝碗姜汤。”

“阿娘,今晚的烟花真好看呐,以后公主出嫁都是这般吗?”

向昭媛刮刮她的鼻子:“我的小芙蓉想出嫁了?不想在阿娘身边多留几年?”

姜芙羞怯地拉住母亲的手摇了摇:“我才不呢,我要一直留在阿娘身边。”

向昭媛拿过汤婆子给女儿暖手,喂她喝了几口热汤。她们的位置离御座稍远,看不太清皇帝的神色,向昭媛低下头,眼中浮现出忧虑——女儿的婚嫁真的能如她所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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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灵真婚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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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