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流言有据

姜蕙好笑地拽过装作没听到的郎君:“夫君还有喜欢的吗?再挑挑。”

“唔,”有帷帽挡着看不见他发烫的耳尖,修鸾故作矜持,“那除了这套小马的,再来一套狸奴的吧。”

还未进城便开张了大生意,货郎一边利落地用纸包好泥人,一边对大主顾说了一箩筐好话。这对小夫妻问起他周边村县的情况时,他更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九徽城周边所见的奇闻轶事:谁家的婆娘竟生了三胞胎,一个和另外两个不像;哪里的山上半夜突然被雷劈了,第二天村民去看,一块不知几百年的大石头碎成了渣,都说是莫不是成精跑了?算命的瞎子却说这是遭了天谴;哪个村里丈夫死了两年的寡妇大了肚子,她非说是做梦和丈夫有的,一天晚上她偷摸出去,村长带着一群人跟着抓了个现行,谁想那男人竟是村长的儿子!噫!闹了好大的没脸,没奈何只能娶回家,村长儿子就成了那一片唯一一个娶了两房的农人,头个老婆成天地闹……他说得口沫横飞绘声绘色,渐渐的身边围了一圈人,跟着“哎呀!”“啧啧。”,直到查验的士兵反复催促呵斥才慢慢散去。

回府后,虽昨日经历了一个白天的交际和一个晚上的奔波,但两人未觉得多疲累,满是交了心的愉悦,看着修鸾依旧神采奕奕的样子,姜蕙挠挠他的手心:“就这么高兴?”

“没有!”他扭过头不和她对视,也挠挠她的手心,“好吧,我是有点儿高兴的。”

她笑出了声,他托腮看她,心像泡在蜜里一般:“合曜,你真好,那些贵人们都不把别人看在眼里,你没有。”

她收了笑:“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从你和舜英姐他们的话里猜出了一些。”

窗外一道橘色的身影闪过,追赶它的人训斥,“这顽皮的小东西,几盆开得好好的菊花全都给祸害了!”。小虎不甘示弱在墙头大声“喵喵”,让跟在它后头的几人又气又笑,“快下来,别摔着了。”

姜蕙收回了目光,道:“经历过才晓得,天皇贵胄的命和引车卖浆的命没什么分别。”

“合曜,难受你就不要再想了。”

面对他的心疼,她释然一笑:“已经过去了,我以后慢慢会讲给你听。”

“你并不是因为真的体恤民生才做的那些事,对吗?”

她眼神一震,继而无可奈何:“哎呀,这都被小孔雀看出来了?”

他没有玩笑,认真地说道:“合曜,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如何想,你都是实在地做了善事。我还想和你说,心中留有善念从不是软弱。我不想你变成他们那样,高高在上、满口众生却麻木地嫌弃宫女的冻疮。”

她沉默许久,靠进他的怀里:“我会记住你的话,你放心。”

近期京中有一则传言,甚至在言官的奏折中多有提及:恭王姜昱,性格暴戾,内怀慝,伤手足。一开始这流言并无多少人在意,可之后却有了新的说法,继而愈演愈烈:恭王两任聘妃,一痨病,一溺死,皆是因其不行仁善,刑妨妻室,致使人未过门便受牵厄。涉及了皇家婚姻事,它迅速流传开,虽无人敢在明面上谈,但背地里少不得就着零嘴低声议论几句。恭王府的杯盏摔了一套又一套,终于查出来源头似乎是几家赌坊,抓了好些人审问,个个喊冤。反而在看热闹的百姓眼里坐实了,这三皇子果真性子不好。

紫宸殿内,姜泰撂下折子,往后一靠闭眼假寐。何总管适时招呼几个宫人轻手轻脚给暖炉换了炭火,又亲自端过两碗杏仁酪分别放于案上,随后无声地退至一旁。

须臾,姜泰睁开眼睛,吃了几口杏仁酪,方想起坐在下首的女儿。姜蕙正盯着地面发呆,手里的折子被当成了匕首,转来转去地挽刀花。

“别转了,看得我头晕。”

“哦。”

“这事你怎么看?”

“女儿又不是监察舆情的官员,阿爹却问我,是有人诬陷女儿吧?”

姜泰哼了一声:“论聪慧你这些兄弟没人及你,怎就托生了女儿身。”

姜蕙扔下那张折子:“阿爹可别再夸我了,这话若传出去,女儿以后更招人嫉恨了。”

姜泰直接说道:“你三哥来找我,说这流言定是你指使你的乳母从赌坊里传出去的。”

姜蕙皱眉失笑:“我的乳母?赌坊?真是难为他如何想出来。”

“我也觉得荒谬,可你三哥非一口咬定,说你那乳母好赌成性,定是对他怀恨在心又有了靠山,才敢如此在赌坊里中伤于他。”

“呵,父亲也觉得荒谬,可还不是因为三哥几句话就来责问女儿?”

姜泰无奈道:“唉,我不过随口问问怎就成责问了?”

姜蕙站起身来,似是动了气:“既然阿爹这般爱随口,怎不去问问姜昱?他先是扣押了我的乳母,还是父亲出面我才把人接到府里,她被吓得心惊胆战如今安神汤还不能断。现在又说她出入赌坊散布流言?我堂堂公主的乳母去赌,让我脸面往哪儿搁?也不知我的好兄长好姐姐怎这般爱盯着我府里不放,前几日姜皎瑜还在街上堵女儿的郎君,我顾及她正值新婚,此事有损皇家颜面才隐忍不发。呵,如今看来,若是她求到了父亲面前,阿爹你说不定还会让女儿把人送给她!”

“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对上女儿泛红的眼圈,姜泰一阵心虚,“好啦,别闹脾气,你也是爹的女儿,阿爹岂会青红皂白不分……”

“女儿军营有事,便先告退了。”说罢姜蕙行礼离开,不顾皇帝在身后呼喊:“哎,蕙儿!你……唉!”

何保扶皇帝坐下,上下抚拍其后背:“陛下莫动怒,殿下只是对恭王殿下不高兴,与陛下父女之间哪有什么真的气性呢?明日就好了。”

姜泰喝了口茶顺顺气,叹道:“唉,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何保道:“陛下,恕老奴多嘴一句,您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哦,怎么个不知福?”

“陛下,且不说老奴无子无这个福分,天底下子女多的有这福分的也没几个。老话说‘多子多福’,可儿女只多却不成器再大的家业也早晚败落。儿女多便是家族兴旺,儿女皆为龙凤才能家族长盛,而今陛下两者皆有岂不是福?只不过得了福分也难免有烦忧,儿女多了,个个都想当父亲最重视的孩子,可不得让父亲为难?哪怕您给了这个一只桃,那个一只梨,一人一个可够公平了吧。可难免这个会觉得那个的梨比桃大些,那个觉得这个的桃比梨好吃。所以啊,陛下既担了这福分那就受着烦忧吧。”

姜泰朗声大笑:“哈哈,何保啊何保,你这张嘴啊。什么福分,我看他们都是讨债鬼,今生一个个专来气我的才对。”

“老奴说得都是真心话。若父不慈母不爱,孩子们哪敢和长辈闹脾气呢。恭王殿下如是,公主殿下也如是啊。”

姜泰乐了一阵儿,但随即想起如今蕙儿只有自己这个父亲了,心里有些怜惜,他问道:“对了,蕙儿说皎皎那事,你可清楚?”

何保迟疑道:“回陛下,臣也只是略有耳闻,似乎在公主大婚当日就有端倪。但臣当时在内殿操持,殿外究竟发生了何事是听其他宫人说的,怕他们有夸大之嫌。”

“无妨,你且说来听听。”

“是。当日大婚宴席结束后,大公主和驸马、二公主、还有些未散去的大臣和亲眷们在殿外说了什么,不知怎的,大公主外祖家表弟当着众人的面硬掀了二公主面首的面具。据宫人说,那面首长得极好。可后来又不知怎的,前几日大公主的马车在大街上撞了那面首的马车,听说是二公主赶来才将人接回去。”何保摇头,“老奴想来这事和恭王殿下的事一样,好事者总是爱传些私闱秘闻,没影儿的事也要添油加醋一番,不过倒还好,此事不曾闹大。”

姜泰没有说话,吃尽了碗里的杏仁酪,擦擦嘴:“近日总觉得烦躁,晚间让膳房做碗沉香水来。”

“是。”

一个小内侍进殿禀报:“陛下,丽贵妃娘娘派人来,说灵真公主殿下回来了,请您去长乐宫用膳。”

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片墨迹,姜泰将这张纸揉成团丢在一边:“没空。另外你传我的话,公主刚成婚不久,该与驸马多相处才是,不必时常进宫了。身为父亲我管不着他们夫妻俩是否琴瑟和鸣,至少在外多顾忌些母家的颜面。”

内侍慌忙应是退下。何总管小心地问:“陛下,今晚在何处用膳?”

“就在紫宸……罢了,去佳嫔那里吧。”

北城禁军衙署,姜蕙与金吾卫将军商议好京城九个城门的换防事宜,已过了下值的时辰。她匆匆骑上马往府里赶,和鸾儿约好了今晚吃羊肉锅子,然后围炉烤栗。想着两人暖烘烘地依偎在一起,写写画画、剥香甜的栗子,她露出丝笑意,以前若自己忙起来有时会直接在官署睡下,万万想不到还有着急往家里赶的一天。

刚骑马走过一条街,冷不防角落里冲出一人来:“殿下。”

“吁。”姜蕙立即勒紧缰绳,看向此人,“齐主事?”

齐云飞怅然一笑:“殿下还记得我。”

“齐主事的胆量很是过人。”

齐云飞怔住,公主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平静却似乎锐利地看穿自己暗藏的心思,他嗫嚅道:“殿下可是怨我?”

姜蕙下马,走向路边的小茶馆:“难为齐主事特意守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便请你喝杯茶吧,不过,”她转身面上带着戏谑问,“仅仅是喝杯茶不会有什么话传出来吧?”

齐云飞面上火辣辣的,但仍镇定一揖:“请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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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流言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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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