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雨霁,天光丝丝缕缕,轻轻落在湿润的石阶。小道边的桃树上,前些日子还紧裹的花苞如今已悉数绽放,水珠停在白中透粉的花瓣上,在日光下闪烁轻颤。青山如洗,仿佛文人画中的几笔勾勒,蔓延至远方后接上云峰。
一连修养数日,孟尘身体已然无恙,只是被困于庭院,难免感到愁闷。今日天气晴好,孟尘从柜中拿出苏厌山的剑,屏退下人,独自在院内练起剑来。他许久没有拿剑,生疏了不少,于是一练就是一下午。孟尘将剑裹好准备休息,身后忽然传来刻意压低但仍旧难掩喜悦的声音:“阿尘……!”
孟尘诧异地回头,果然是臬。“臬公子,原来是你。”
臬面色颇为苍白,就算面带喜悦也难掩疲惫,他三两步上前拉住孟尘的手说:“你近日可好?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我……”话到一半,臬停顿下来,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忙松开手,可又不知怎么说下去。正尴尬着,孟尘善解人意地笑说:“臬公子,不必着急。我一切都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你随我进屋。”
二人坐到桌边,孟尘亲自为臬沏茶。臬看着孟尘熟练的动作,紫砂壶衬得他的手指更加素白,指尖仿佛散着温暖的香气,分不清是茶的香还是人的香。臬伸手接过茶壶,有意触碰到孟尘的手背:“阿尘,我来吧。”孟尘笑着说:“公子是客,怎么能让你来呢。”说着他放下茶壶,将干茶拨入盖碗中。臬沉醉在孟尘行云流水的动作中,待到回过神,孟尘已经邀请赏茶了。
臬不懂茶,但他尝罢,啧啧赞叹道:“鲜爽醇厚,香气清淡,好茶!”
孟尘笑道:“臬公子此行前来,必有要事。”
臬本就无心品茶,听孟尘这样说,他放下紫砂杯,心中简直有千言万语喷薄欲出。孟尘就是孟尘,聪慧如斯,不愧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臬说:“上次分别,我回到失元山,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事,直到前些日子才解决,一解决完,我就来寻你了,不料听人说,你被你父亲囚在孟庄,阿尘,这是怎么回事?你果真要成亲了?”
孟尘叹而言道:“父亲所逼,恐难违背。你身在失元,事务缠身,还记挂着我,有心了。”
多年以来的相处,臬早已习惯孟尘温稳的模样,他眼中的孟尘七窍玲珑却温良可爱,客气中总是有一层疏离之意。许久以来,他都没有让孟尘知晓自己心意,然而方才孟尘却说出这样的话,臬哪能忍受,他感觉他的心脏简直要越出胸腔。可这时候靠近又不是,不靠近也不是,他矛盾到极点,只好费力让自己不要看上去太唐突,压着笑意拉过孟尘的手:“你若真能明白,我也是无憾了。阿尘,你可知……”
感受着对方宽厚粗大的手掌,孟尘想要挣脱,但臬一时没收住力,反而越握越紧,不仅如此,他甚至开始抚摸。孟尘心中惊骇,强装镇定,笑着摇头说:“方才公子一进来,疲惫之态尽显,就算是旁人,也很难不挂心。如若有孟尘能帮上的,某定义不容辞。”
臬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暖意阵阵。随即,他想到前些时日的事情,暖流小了许多,眉头也垂下去,手中的力道渐渐收住。孟尘趁机自然地抽回手,又轻轻落在臬的肩膀上,问:“难道事情很复杂,你也束手无策?”他的重音似乎是不经意间落在“你”上,听得臬耳朵发痒。他看着孟尘俊秀温润的面容,心中又暖起来,暖着暖着,口中便讲述起了失元山发生的事。
失元山是陆之西极,山顶常年冷风呼啸,山底荒芜枯槁。几十年前九天派天神在魔族地界大肆屠杀,那场浩劫中大部分妖魔精怪命丧黄泉,只剩少许逃窜四散,留下性命。臬花费数年将族人重新聚集起来,失元山底正是魔窟所在。
那日,臬赶回魔窟,敏锐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这气息不同于魔族,飘浮中带着威压,更像是来自九天。臬越走进越发觉异样,往日魔窟周遭只是荒凉,今日还有一分冷寂。他戒备地进入暗洞,不料暗洞中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冷喝:“擅闯者不教而杀!”臬听出这是雪姻,道:“是我。失元窟发生了什么事?”
雪姻听到是臬,奔出后面带喜色,仿佛劫后余生终于松一口气:“你为何迟迟不归,九天下派了四位天神,似乎在找什么,幸而那时我带着许多妖魔去了冥界,否则早就坏了大事!”
洞内角落中放置着被天神杀死的妖和魔,臬清点一番,共三妖六魔。九天下派天神,必定是有谋而来,偶过此地时发现小妖汇聚,顺手杀了,没有多想,这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们到底为何而来,我想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臬的眼神沉下去,不无忧虑。孟尘便问:“依你看,他们是为了什么?”
臬:“萧灯眠死后,九天再无动静,直到那日……如今薛常暮秘密寻找萧灯眠遗孤,不知九天是否也为他而来。雪姻说那四位天神一路往东南而下,正是这个方向。我不放心你,所以特来看你。”
孟尘似乎不以为意:“我一介凡人,怎会招惹到天神的注意?”
臬确是充满担忧,他言辞恳切:“阿尘,你要做什么我都能帮到你,你想闯江湖,我用法术为你打通经脉,为你渡入灵气,我带你走。你又是何苦要布局谋棋,被你父亲威逼至此……”
所谓的用法术打通经脉,无非是用不知源于何处的禁术杀百人而成一人,孟尘不愿如此。他笑着推却:“多谢臬公子挂心,我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难之中。我无意成为修者,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臬只能作罢,忽然想起之前暗探来报,孟尘收了一江湖中人做客卿,与这人形影不离。臬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但不问心中又难以平静。“阿尘……”
“怎么?”
臬装作云淡风轻地问:“先前听人说你招揽了一位江湖人,怎么不见他?”
孟尘道:“哦?臬公子是听谁说的?”他看着臬有些局促的脸色,善解人意地继续说:“确有此事。那江湖人名白山,承我收留之恩,在演武场教导庄内弟子,偶有外出之时,他可护我平安。”
“他……”
“只是工具罢了。”孟尘言语中带着不屑,“他离了江湖,入我孟庄,用处也只有这些,如此而已。”
臬这才放下心来。魔窟尚有未竟之事,他不便久留,孟尘便送他离去。临别之际,臬拉过孟尘的手,将额前的玄铁狼首雕饰取下,放入他的手中:“阿尘,我把它送给你,你要随身带着,若有危险,割破指尖滴血于此,我定会速速赶来。”说着,他的声音粗了一半,“你要是要成亲了,也拿这个呼唤我,我好赶来喝你的喜酒。”
孟尘看着臬明明闪烁的眼眸,心中对这个身材魁梧与众不同的魔族男子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含笑点头,将狼首雕饰攥紧,说道:“我会的。你此去一路小心。”
恰一阵风吹起,院内花瓣飞扬,臬跃起时回头看一眼孟尘,少年在盛大的美景中目送自己。孟尘见他频频回头,便微笑致意。直到臬消失在远方,孟尘才转身回屋。不曾想一回头,便看到倚在廊前的苏厌山。苏厌山神情专注,唇角微翘,但又不像在笑。孟尘走上前问:“怎么倚靠在这?”
苏厌山道:“观赏你们依依惜别落花如雨的盛景。”
孟尘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厌山答:“你说我是工具的时候。”
孟尘下意识要说什么,刚要伸出手,手中的狼首雕饰便展现出来,纹路繁复,精致好看。苏厌山瞥一眼他手中的物件,又看回孟尘的眼睛,收回方才的话:“其实我来得很早,全部都听到了。”
还是那样喜欢逞口舌之快。孟尘笑说:“那怎么办呢,他说要带我走。我要不要跟随他去?”苏厌山冷哼道:“那你且跟他去吧。我也好离开孟庄,看看我还有什么别的用处。”话虽这样说,他还是笑着用肩膀别了一下孟尘,以示惩戒。孟尘讨饶道:“好,是我错了。莫要生气,我知错便是。”
苏厌山从袖中取出一块形似美玉的宝石,在孟尘眼前晃了晃。“既然知错,我便罚你。你收了他的玄铁,我就给你我的贴身之物,你要日日佩戴,不可摘取。”孟尘接过宝石,对着光细细观摩。此物形状如玉璧,内里透出莹莹光泽,表面光滑,上方刻有“顺”字,仿佛是一种美好的祈愿。
“我记事起,它就一直在我身上。苏谙说把我捡回去的时候就有了,留着也好。”苏厌山解释,“你带着它,或许它能护你顺遂呢。”
孟尘失笑,只好收起宝石。苏厌山此言并无道理,倘若这宝石真能护佑人顺遂平安,那苏厌山也不至于八年奔波效命,死里逃生。不过,这话显然是不能说的。既然是对方的心意,那他便好好留着。
见孟尘收起宝石,苏厌山才夺过玄铁翻转查看,问:“那人是谁,你们如何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