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辞君残身赴死生(一)

孟尘静坐屋内等候苏厌山归来,听得门外脚步声,本以为是厌山,但细听之下辨出并非那人。门被推开,果真是孟之。

“尘儿。”孟之率先开口,进门后便坐到桌前,孟尘起身行礼,心中思忖。回孟庄后他首先便见了父亲,告知各地商铺事宜,尧山之行他并未透露太多。细细想来,父亲此番见他,想必为的是私事。

“你已经长大,庄内庄外事宜都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为父很是欣慰。算算年月,再过两年你都要及冠了,看来,我能放心将孟庄交到你手里了。”孟之语速缓慢,听着语重心长,令人动容。孟尘垂眸,并不打算答话,但如此便失了礼数,只好说了声是。显然,孟之这番话并没有打动他。

知子莫若父。孟之见孟尘这副模样,叹道:“尘儿,你还在为五年前的事怪父亲吗?”他鬓边已有几缕花白,眉头皱纹多了几道。孟尘看着父亲,感到于心不忍,却又无话可说。说什么呢?当年之事,孟之有自己的打算,孟尘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们都没有错。孟之怕孟尘闯下大祸,让孟庄再陷万劫不复之地,孟尘恨父亲非要他安于孟庄不得违背,自此他们父子不像父子,只像是二人都背着一份债,在经年累月中越积越厚,直至无法偿还。

“与路府小姐的婚事,过两月就办了吧。先前纳吉,卜得吉兆,我已与你路伯确认过亲事……”孟之正说着,孟尘打断道:“父亲。”孟之停下话头,看向孟尘。孟尘长叹一口气,对他说:“父亲,我几次三番推辞,你为何还要替我订下这门亲事?非要成婚,只会害了路姑娘,也……”说到这里,孟尘却停住了。

也会害了我。

这话要说吗?父亲所作所为,似乎也没有考虑过会不会害了哪一位。孟尘心中冷笑,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咽不下,起不来。他冷静一番,继续说:“一月以后,我要出趟远门,我不会成婚,父亲,孩儿求您,不要逼我。”

孟之很是不解,见孟尘这般反应,微愠道:“你难道要一直带着那白山,过江湖侠士那样的生活?你只会为我们带来祸患!我重建孟庄,怕的就是你将这孟庄基业毁于一旦!你可知,当年……”

孟尘不愿听下去,直接打断道:“父亲,你总说当年,却不愿对我吐露真相,只含糊其辞,责我没有担当。但我本就心不在此,你也一直知道。你收养孟凊,不正是因为这个?既有了阿凊,又何苦逼我。我想,倘若母亲仍在,她的做法,定会与你截然不同。”

倘若白玉箫仍在……孟尘闻言身体一僵。是啊,白玉箫仍在的话,或许会极力支持孟尘,与孟尘一同劝说自己。这就是白玉箫,这就是白玉箫的孩子。孟尘表面文弱端庄,可他的内里却与白玉箫一般无二。孟之一直都知道,白玉箫心中对自己有些不屑,她就是瞧不上他一介凡人。现如今,孟尘看自己的眼神,不正和当年妻子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吗?孟之大怒,喝道:“孟尘!我是你的父亲,你就应当听命于我!当年之事,我从没有后悔过,我甚至只恨发现得太晚,没能早早将你教育好,才让你只想去那江湖!”

孟尘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孟之先前一直维持着温和慈祥的模样,如今突然面色大变,所说之话明显不是讲理而是讲情。他咬紧牙,心中有无数责怪的话,从下往上呼之欲出,却停在嘴角,没能说出口。孟尘有很多话要说,关于当年的苛责,关于当年的囚禁,关于多年以来的无形的捆绑,还有如山的责任。孟尘只说:“父亲,难道你从未想过自己所做到底是对是错吗。”

“我是你的父亲!我让你做什么,什么就是对的!”孟之盛怒之下没有过多思考,脱口而出。

心口宛若刀割火燎。孟尘眼涩鼻酸,听到这句话瞬间泄气,再无话可说。已经不值得,孟尘深吸一口气,他暗暗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已经不值得罢了。后来,孟尘忘记孟之是如何离开的,也忘记了苏厌山是怎么进来的。他好像昏睡过去,置身于一片混沌,周围火一般滚烫,心口冷得像冰,他想呼吸,空气烫得他连连咳嗽,呼出的气息又那么冷,冷得他想就这样死去。

他终究没死。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守在一边心事重重的苏厌山。苏厌山见孟尘睁眼,神色紧张地凑上来,一手探他额头的温度,一手扶着他的肩膀,问:“你感觉如何?”

眼睛很痛,他重新闭上眼。想张口说话,却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怎么了。”

苏厌山听到这声音便去端水,回答道:“你昏倒了。那天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爹往外走,我一进屋,你就口吐鲜血栽倒在地。请了大夫看过了,说你这是怒伤,我这才放下心来。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爹说了什么?他要害你吗?”

孟尘沉默地摇头。“你睡了三天,这三天你爹给你把婚事什么的都准备好了,虽说有些欠了礼数,但路府那边并没有计较什么。他派人把守你屋子周围,说只要你成婚了,人马上撤去。他对外就说是你任性作为,执迷不悟,他被逼无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教育……”苏厌山停顿下来,想了想措辞,觉得还是说孟之的原话为好:“教育他没有成长起来的儿子。”

孟尘简直要再吐出一口血来。

苏厌山忙为他顺气:“能把你气成这样,你爹也是有点本事。”孟尘还是感觉心中有些话要说,已经没法忍住。他咬紧牙才吐出两个字:“愚蠢。”

“其实也好办,你手下那么多人,都是身手了的,修为极佳,对付你爹派来的那些人绰绰有余。”苏厌山献上一计。孟尘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他只问:“你信他吗?”

苏厌山感到摸不着头脑,大概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孟之。他说:“不信。”

孟尘盯着他的眼睛,好像要把他看穿。他再问:“我任性作为,执迷不悟?”

这下苏厌山听明白了,直接说:“你行事适如其分,有异于常人之志。”

孟尘道:“你信我吗?”

苏厌山答:“我信你。”

孟尘点头,不再言语。这样就够了。孟之派人守着自己为的是与路怀泠的婚事,防止他离开。方才苏厌山的提议他已经想过,要离开不难,但要当心伤了族人。眼下并不着急离去,他可以先留在孟庄,其他的过段时日再做打算。苏厌山见孟尘低垂着头,心事重重,默默退离。孟尘所想他大概明白,这些事情都不是没有解决之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苏厌山关门时最后看一眼孟尘。远处山丘低矮,薄雾遮盖,透出朦胧青灰。新雨淅淅沥沥,渐渐变大,最后一声低沉的轰鸣,草木仿佛为之一振,抖擞着将新绿露出。苏厌山靠在门边,眼睛不自觉向西看去,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眼前仍旧浮现出水月山往年惊蛰时候的情境,历历在目,不曾忘却。门内孟尘长长叹息,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门口。他苍白的唇终于展露出一抹笑意,却微微发苦。他再一次庆幸自己在水月山时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这个人的出现于他而言,就是命运赠与的一场新雨。

雨水阵阵,偶尔被风吹得倾斜,使空气更加湿润。苏厌山监督庄内子弟在室内操练,却发现那捡来的小少爷似乎不在状态,频频出错。苏厌山将他喊来,问道:“为何不能专注练习?”

孟凊支支吾吾不肯说,苏厌山最恼这样扭捏的行为,道:“快说。”

“我想去见少庄主。”孟凊说。自从少庄主病倒,他都没有前去看看孟尘。如今孟尘转醒,身体有所好转,他自然想去探望。苏厌山翻了个白眼,道:“早不想去晚不想去,偏偏这个时候想去。”虽这样说,他还是在操练完毕之后,带着孟凊前往孟尘的院子。孟凊看似骄纵,但见到了孟尘,马上飞奔过去,差些哭出来:“少庄主……”

孟凊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将这几日孟之对他说的话告诉孟尘。从孟尘院中离去后,孟之就去找了孟凊。孟之说孟尘已经难以扛起孟庄的重任,孟凊作为弟弟,理当帮助兄长。孟凊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少庄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庄主说出这样失望的话。孟凊说完,吸了吸鼻子,等待孟尘发话。孟尘倒是一脸平静,握着孟凊的手,轻声说:“既然父亲已经这样说,你以后便称我为兄长,不必喊少庄主了。”

孟凊眉目之间已经褪去稚嫩气息,轮廓舒展开来,柔和中略带一丝威仪,乍一看竟有几分神似孟尘。孟凊感受着兄长手掌心温凉的触感,心中仍旧忐忑,总觉得一切都不寻常,却没有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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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君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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