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树林,叶影斑斓,苏厌山靠在树下,手中是宋争带来的书信。此信乃魏子离所书,他在药园对峙后,还曾在扶生阁见过魏子离一面。
“你来见我,难道是为了报恩?”魏子离手中动作没有停下,还在配药。药阁中苦香浓郁,粉尘在空中纷飞,让光影变得朦胧起来。苏厌山隔着这模糊的光帘,说道:“无怨无德,不知所报。”
魏子离便笑起来,将手中药材放下,怪苏厌山开不起玩笑。“戏言而已,乌面鬼,别来无恙。”苏厌山没回答魏子离的话,他此行并非只为与魏子离攀谈叙旧。坐在案前,他褪去外衣,伸出双手,手腕处皆有奇诡血印,呈流水状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通心口。饶是见多识广的魏子离也暗暗吃惊,问道:“竟敢用此等霸道禁术,何人所为?”
魏子离一说完,不待苏厌山回答,便先明白过来。苏厌山功法超群,让他被法阵囚住施展禁术之人,定然是那个女人。想到这里,他神色渐冷,慢慢合上嘴,目光移开。
苏厌山观察魏子离的脸色,摇头说:“不错,是她。”他穿起衣裳,正好衣襟,起身一拜:“昔日,我受困于水月,受制于苏谙,为报培养之恩,在其手下卖命多年。今水月山破,苏谙已死,我终于解脱,却不料禁术反噬,痛如抽筋拔骨,夜夜难寐,日日煎熬。今寄身于孟庄,”他说得很平静,但说道孟尘,难免停顿片刻,闭上眼,缓缓道,“今寄身于孟庄,尚未报孟尘收留之恩,我只怕反噬太过,会害了孟尘,也让我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魏子离偏过头,斜睨着苏厌山,沉吟片刻,脑海中是当日孟尘与苏厌山比肩而立的画面。“说得真是感人肺腑。”他问,“这禁术威力至此,想必你的功法已丝毫不剩了。我只好奇,你本可弃暗投明,离开水月,为何八年以来仍效忠于苏谙,甘愿为其手中刀刃,滥杀无辜?最后水月讨伐,一身功力尽失,又为何还要为苏谙效死?你心中难道无恨?”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苏厌山抬起双手,血印闪烁红光,筋脉仍然作痛。他整理衣袖,盖住这斑驳印记。“昨日之我,今日之姜瑜也。”他道,“更何况,哪门哪派是明,哪门哪派又是暗?江湖数百仙派,正邪难分,立场不同而已。”
“苏谙在你身上下的禁术,何止是渡去你炉火纯青的修为。真不愧是她,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心狠手辣。”魏子离冷笑,“这是从九天遗落到江湖的术法,时间已难以考证。行此术者,血印摧其□□毁其灵识,最后神识尽失,嗜血杀戮,成为凶物。”
苏厌山闻言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内心感叹什么坏东西都来源于九天。“可有法解除此术?”
“无解。”魏子离道,“我也是第一次见,想来,以往用过这等禁术之人没能解开,因而未能传下破解之法。”
苏厌山鄙夷道:“或许有,只是你才疏学浅。”
魏子离佯怒:“你说什么?”
苏厌山赶忙道:“那我是非死不可了?”
魏子离答:“成为凶物而已,死不了。”
“与死何异?”
“与死无异。”
苏厌山无话可说,挺直的腰板自然而然地弯下来。魏子离见他垂眸思索,安慰说道:“我有一计。”待苏厌山抬眸看他,他带着四分真情六分假意,一分关切之情九分看好戏之意,继续说:“取你一滴血来,七日内我可推算出反噬尚能控制之期限,这段时日你便可好生安排你的后事。”
苏厌山笑道:“我有何后事可办?”
“难道你死去或者离去,不与孟少庄主知会一声?”
这魏子离,简直令苏厌山想与之决斗一番。他攥紧拳头,停顿良久,才泄气松开,划破掌心,将血滴于浅碟当中。
今日收到魏子离书信,信中只有两字:壹载。虽说他本就打算过段时间离开孟庄,但……
事到如今,终究是不同的。心口微微发烫,浑身筋骨作痛,苏厌山艰难坐下,呼吸越发粗重。只有一年时间,他能做什么?就算还有无数时光,可他已与常人无异,又能为孟尘带来什么?
苏厌山仰头,任凭细雪落在自己面庞。天空苍白,雪花飞扬,他看着看着,忽然感觉雪花是灰黑色,落在眉间竟然触感温热。一种难以言明的极深的痛苦迅速占据他的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溢出,化作一滴滚烫的泪,顺眼角滑落。
“厌山。”听到这声呼唤,苏厌山迅速起身,眩晕片刻,唯见孟尘的身影越走越近。“你怎么在这里?下雪了,回屋吧。”
孟尘说着,不动声色地瞧着苏厌山,暗暗打量一番。他手中紧攥的书信,染白了墨发的碎雪,发红的眼,无不昭示着一切的不寻常。“只是在思考。”苏厌山耸耸肩,接过孟尘手中的伞为他遮雪,“此行过后回到孟庄,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打点好孟庄事宜,为入江湖做准备。”孟尘沉吟片刻,与他比肩而行,“你在担心什么?”苏厌山摇头,表示没有。孟尘只是笑笑。他并不清楚苏厌山为何不肯如实相告,但没有太大关系,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眼下只需考虑一件事——
傀生谷向来不愿参与过多江湖纷争,弟子族人皆隐居于幽谷之中,非必要不出山林。孟尘几次想要插入眼线,却始终未能成功。先前薛常暮召集江湖几大仙门,其他门派的立场孟尘已经明了,唯有傀生谷令人捉摸不透。方才孟尘前往傀生谷谷主住处,发现其族人等已经离开尧山,无奈之下,他只得修书一封,差人送往幽谷,只是不知此信能否送达谷主手中。
五大仙门中,藏锋山派虽不愿与薛常暮为伍,但为了自保只得暂时屈服;悟机门住持与薛常暮乃一丘之貉;幻泯宗宗主并无主见,他日可令铜雀取而代之;最后一个便是水月山派,如今已不存于世。若尧山并非薛常暮之辈掌管,或许事情尚有转机,但如今薛常暮统领江湖,孟尘也再无顾虑。欲上达九天,必在人间五方土地布阵,使灵气汇聚,引得疾风骤雨,黑云成梯,直通天际。而五方土地以尧山为中心散布,它们正是五大仙门所在。因而,若两月之内未收到回音,他必定要亲自前往幽谷拜会谷主,无论如何,也要知道傀生谷主的打算。
苏孟二人沿途打点生意,再回到孟庄,已将近暮春。苏厌山前往祠堂,见白玉箫仍旧坐在案台上,宛若殿堂供奉的神灵。白玉箫见到他,伶俐地跃下,绕着苏厌山转了一圈。“此行如何?收获怎样?”
苏厌山便将此行所见所闻一一说与白玉箫,白玉箫听罢道:“看来,天下就要不太平了。”苏厌山摊开手,江湖令闪烁着温润的光辉。“它到底要怎么用?白前辈,您一定知道。您告诉我吧。”
白玉箫感到奇怪,盯着江湖令,好像能透过它看到某位故人。她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问:“你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苏厌山将其放到桌上,继续说,“如何才能找到……”他停顿片刻,“萧灯眠的后代?”
萧灯眠的后代……白玉箫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故友消瘦的身影、忧郁的眸光。她说:“你为何会觉得我能知道?就算我知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苏厌山料到她会这么说,回答道:“比起让薛常暮找到他再利用他,我应该更合适。”
“贯月堂寻了十余年尚未觅得无名踪迹,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找到他?”白玉箫不屑地回头不再看他。她承认苏厌山的确比薛常暮更良善,但也仅此而已。就算是孟尘找到无名,白玉箫也不敢保证孟尘会不会对无名下手。孟尘已经褪去了稚气与天真,俨然是重利益轻情谊的做派。“你若真想找到他,前往贯月堂或许有一线可能。贯月堂现由理事人朱辞代为掌管,他冷峻阴沉,不通情理,法力高强。”说着说着,白玉箫仿佛看到了朱辞憔悴的面庞,“十多年前,他为救阿眠,差点豁出性命,阿眠不忍他为自己赴死,画地为囚,困朱辞在极南之地花崖,直到阿眠身死,囚阵消散,朱辞才离开花崖。此后,他一直在寻找阿眠之子。”
白玉箫停顿下来,不忍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她心中也十分悔恨。倘若她告诉朱辞孩子在孟庄,或许结果不会像现在这样。那时,白玉箫生怕有变,将无名死死藏匿在孟庄,未曾将消息泄露给任何人。她将萧灯眠留下的神兵束之高阁,希望孩子安稳长大,以后再告知他自己的身世。朱辞几番前来询问,她终不坦诚相告。朱辞便在江湖寻找无名,四处奔波。九天帝闭关结束,降下天兵寻找无名,以血为引,找到了孟庄。白玉箫这才知道犯下大错,抽出神兵,刎颈后吐出禛石。她让孩子身佩禛石,带着旧剑逃离孟庄。她禛石离体,已无所顾忌,拼命拦下一众天兵,回头只见孟之带着孩子远去。
“我一直怪罪孟之,但其实,我也害了无名。”白玉箫闭上眼,苏厌山以为她落泪了,但实际上白玉箫已经流不出眼泪,“禛石离体后,我必死无疑,只是没想到死在气息散尽之前,先被一剑穿心了。”
门外风凉却裹着一丝春意,枝头绿芽已发,年年如此。月光汇聚于后院,地面霜白,祠堂幽暗,只能瞧见白玉箫散着萤火的灵体,还有那双永远遥望着的潮湿眼眸。纵有千种无奈,纵是万般悔恨,都已无可挽回。那场灾祸渐渐不被人提起,再过百年便湮灭在尘世之中,仿佛只是不足言道的小事,但因之走失的养子与以降性情大变的孟尘,注定不会就此被一同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