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尧山行各派怀鬼胎(四)

众派于尧山东坞会盟,宋争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他在僻静处远观,环视一番,果真见到孟尘身边的苏厌山。苏厌山并未佩戴面具,站在孟尘身边,用略带不屑的目光扫视坐于席间的各派人物。

薛常暮徐徐走下阶陛,带着江湖第一门派掌门独有的威严与霸气。一众弟子在阶下恭候,待掌门走下,跟从其后。薛常暮越走,面目上的笑便越多一分,直到众派能见其全貌,他终于发出豪爽厚重的大笑声:“众派会于尧山,实乃薛某大幸!劳诸位久等!”

众派子弟接起身相迎,待薛常暮落座后方坐回。苏厌山向来厌恶这等繁文缛节,很是鄙夷。“尧山日渐衰微,这薛常暮还端着架子,真是当掌门上瘾了。”

苏厌山声音很低,刚好能让孟尘听到。孟尘观察左右,笑说:“我亦有所察觉,尧山秩序井然,似乎对此极为重视。”由于孟庄乃凡间势力,从他们上到尧山,再到安排暂住之处、会盟事宜,都有特人带领。用苏厌山的话说,便是:吃住皆差,行荒僻小道。而会盟时孟庄席座设在最末,二人只能见到薛常暮的嘴在蠕动,却听不见他说的话。

在此干坐着也是无趣,想来回到客舍后佩兰会前来告知会盟所言之事,苏厌山便拍拍孟尘道:“薛常暮那老贼,许是要引起什么祸端了。”

孟尘若有所思地看着薛常暮身旁的姜瑜,问苏厌山:“这姜瑜颖悟绝伦,为人方正,为何会跟着薛常暮?”

苏厌山摇头。孟尘的评价固然没错,姜瑜此人在江湖上也算是无双侠士。“江湖人最讲求侠义,入一宗便身归于此,终生不得改变,除非被逐出宗门,方能自由。只是,一旦被逐出宗门,各门各派都避之不及,被逐者一生都难再寻得落脚之处。”

一生难寻落脚之处?孟尘想到了宋争。苏厌山接着说:“我们都能察觉到薛常暮绝非善类,姜瑜怎能不知。他八岁拜入尧山,成为薛常暮首徒,七年后薛常暮接管掌门之位,姜瑜便是尧山大弟子,人人见了都喊一声大师兄。他及冠后,尧山一半事宜皆由他料理。于他而言,尧山已是责任,而薛常暮,也不仅仅是他的师父。”

孟尘似乎在思索,一言不发。苏厌山悄悄指着姜瑜身边的少年,孟尘便看过去。“那是姜瑜的弟弟,名叫姜瑾。他向来身弱,入了尧山后一直如此。”

姜瑜原是凡间富商之子,瘟疫横行之时父母丧命,他便携幼弟上了尧山。尧山的那些旧事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茶楼客栈处处都在谈论尧山掌门与其大弟子姜瑜。不过,被谈论最多的,当属叛离宗门的宋争。

宋争并非薛常暮之徒,他是老掌门收下的关门弟子,备受老掌门疼爱。论起辈分,他是薛常暮的师弟,尧山一众弟子都要称他一句小师叔。老掌门年迈,欲立宋争为下一任掌门人,无奈当时宋争年岁尚小。老掌门临终前,托薛常暮代行掌门之职,待宋争及冠便将掌门之位交还,尧山五大长□□同见证。

“世人传言,宋争弱冠之年夜杀薛阴,背弃宗门,渡河远逃。”孟尘回忆与宋争初见时的景象,有些不解。纵然人们宋争此等行径多有猜测,但终究并非真相。“到底是何缘由,才会让即将成为江湖第一门派掌门人的天纵奇才,做出离经叛道、被江湖不容之事?”

“宋争背离后,最大受益者是谁,这件事就与谁有关。”苏厌山冷冷看着端坐在远处高台之上的薛常暮,孟尘微抬头,瞬息之间,他似乎看到苏厌山眼底的恨意翻涌。“这老贼披着正派的皮,做过多少歹毒勾当。苏谙早想杀他,奈何寻不到时机,才让他活到现在。”

大会到了盟誓一环,各大门派起身送酒,割牲歃血。这时孟尘等人才知,水月讨伐事了,江湖令却不知所踪,薛常暮要联合仙门百家共同寻找江湖令,与此同时派出一批侠士诛杀宋争。各门派正讨论应令哪一家前往将归之时,薛常暮斜睨一眼站在身旁的姜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归山之行,我欲派遣尧山大弟子姜瑜前往,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表面似是说给诸大门派,但唯有姜瑜知道,薛常暮是说给他听的。耳畔是众人附和之声,姜瑜闭上眼,心中万般无奈,却仍道:“弟子受命。”

薛常暮满意点头。待到会盟结束,点幻泯宗、悟机门、藏锋山派、傀生谷等前往大殿商议他事。苏厌山跟随孟尘回到屋舍,发现宋争已在此静候。宋争见二人归来,便说道:“此行可有收获?”

孟尘嘴角勉强动了动,没能笑出来。“这种会盟本就与孟庄无太大干系,走个过场罢了。”

苏厌山看宋争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薛常暮下的诛杀令。宋争感受到苏厌山的目光,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张字条。孟尘见了疑道:“这是?”

宋争耸肩,表示与自己无关。“故人书信,我只代为传达。”

苏厌山瞥一眼信中内容,心下明了,随手放进袖中。孟尘见此也不便多问。

“此次会盟,薛常暮只为两件事,其一便是寻找江湖令。”孟尘斟酌一番,还是没有说出另一件,“光一枚江湖令到底能用来做什么?贯月堂隐退,就算没有江湖令,薛常暮为尧山掌门,也能号令江湖。”正谈论着,门外桑荷来报,藏锋山派佩兰来访。

进门后,佩兰拜了孟尘,也对着宋争行了一礼。“主人,宋前辈。”

与孟尘料所料无二,薛常暮点了江湖中实力雄厚的几大门派,商议之事正与江湖令有关。佩兰跟随藏锋山派掌门进入大殿,只见尧山大殿内雕梁绣柱,极尽豪奢,唯一与之违和的便是缠绕在梁柱之上的红色绸布,散着淡淡的老旧之感,将大殿的光线衬得暗了三分。

众派落座,薛常暮抬手唤起一道隔音屏障,殿堂中央浮现起一卷书简。书简向左铺开,竹简上的文字泛着流动的金色光芒。

“昔者,天神怜凡世生灵涂炭,遂降于贯月,以祐人安,既而自抽其筋赐诸万民,以期得此仙脉苦修升入九天。神逝留玉,谓之江湖令。玉承其神力,护佑江湖,贯月至高之峰有阵,封此神力。唯神之血胤可破此阵。玉令解咒,方释其力。”

各派阅此,皆哗然状。若书简所言为真,则当今修者,无一不得先神恩赐,因着一丝同源的神力得以修炼。傀生谷谷主率先发问:“敢问薛掌门,此简得于何处?”

姜瑜代为答道:“水月讨伐所得,藏于水月禁阁。”傀生谷谷主冷哼一声,:“江湖令当年落入苏谙之手,如今想来,正是萧堂主所为。既然如此,这竹简所言自当不假。”

幻泯宗宗主道:“如此看来,欲得通天神力,非入贯月不可了。贯月堂被天神封禁,加之退隐多年,其中境况无人知晓,我等若想进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薛常暮挥手收起书简,眉头紧蹙。他嗓音低沉,为众人分析其中缘由。书简句句为真,当日尧山弟子闯入禁阁,诸多**皆被苏谙毁成齑粉,只这一竹简通体泛着金光,供于此阁中央,水火不能侵,刀剑不能入。苏谙无法将其毁坏,只得作罢。

令众人不解的是,苏谙既知江湖令的秘密,为何从未行动过,为何从未想过使用其间神力?多年以来,苏谙守着这个秘密,为的是什么?

薛常暮道:“如今,江湖令下落不明,这对我等而言,无异于兵已在颈。倘有人得其神力,祸乱江湖,吾等危矣,江湖乱矣!幸而这书简并未落于江湖,尚有转圜之法。眼下,薛某恳请诸位保守秘密,一同搜寻萧灯眠血胤,万望各派皆以江湖为重,莫要推辞。”

佩兰毕恭毕敬地站在藏锋山派沈掌门身后,跟着一众修者齐声附和。大殿中,幻泯宗响应最为热烈,悟机门次之,沈掌门面色如常,看不出态度。“薛掌门何以得知萧灯眠尚有子嗣流于世间?”傀生谷谷主本欲继续发问,却被身后的长老示意,只得作罢。

“贯月堂堂主之位一脉相承,若无子嗣,则堂主死,遗骨化丹,可以此丹解阵。当年萧灯眠死,只化作齑粉。因而可以断定,萧灯眠必留有血脉。”

幻泯宗宗主问:“有何方法能够找到萧灯眠血胤?”

“得到江湖令,布阵问询,自能知之。”薛常暮道。

佩兰曾听宋前辈讲述过那段过往,关于贯月堂,关于水月山。然而,宋前辈带着悲悯的陈述如今与仙门正道丑恶的嘴脸重叠到了一起,一切又是何等魔幻。这群人是如何做到若无其事地围坐一堂,各怀算计地谈论当年杀害过的人和即将要加害之人的?姜瑜,对,姜瑜……他看去,姜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好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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