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辞君残身赴死生(三)

孟尘与臬之间并没有很复杂的过往。他们算是幼时相识,孟尘曾经救过臬一次,臬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因而多年以来一直记着孟尘,常常见面。

那是孟庄重建后的第三年,孟尘受父亲嘱托,跟随段长老一路向东处理商铺事宜,学习经商之道。夜晚,孟尘难以入眠,恰此时他听得窗外有不明声响。带着忐忑的心情,孟尘翻至窗外,见到一匹受伤小兽,浑身是干涸成块的血,毛发粘满尘土枯草,已经无力哀嚎,浑身发抖,只剩低低的呜咽。孟尘于心不忍,将其带回客栈。一盏茶功夫,窗外有连续脚步声,似乎在追什么,在此地寻找一番无果便离去了。孟尘以为是猎人正在猎兽,没有在意,只是难免有些羞愧,顺手牵羊到底并非君子所为。

孟尘找来软帕温水为小兽擦拭毛发伤口,才发现这是一匹俊美的小狼。它的伤口很多,幸而没有致命伤。擦着擦着,小狼缓缓睁眼,乖顺地瞧着孟尘,似乎是知道孟尘在帮助自己。孟尘擦拭完毕,正找药之时,小狼忽然蜷缩起来,发出低低的咕噜声,随即毛发褪去,变成光滑的皮肤,狼首扭曲又恢复,形成了一张青涩但不失硬朗的脸。

手中的药罐子掉到地上,滚几圈滚到了这狼人的脚下。狼人没有衣服,但他似乎不甚关注这个,低头捡起药罐,递给孟尘。孟尘哪里料到这不是狼而是狼妖,愣住久久没有回神,沉默许久他缓慢转身想要出去,暗下决心只要一出门就撒开腿跑。狼妖先是疑惑不解地看着孟尘挪动,看明白他想溜后嚎叫一声,扑过去按住孟尘。孟尘虽不算文弱,但也耐不住这野兽发狠的桎梏,挣扎片刻就昏过去了。

孟尘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他抬头一看,被子被那野兽拿来蔽体了。野兽见他醒了,率先发话:“你救了我。”声音异常低沉粗哑,倒有几分像狼。孟尘想着,点点头。野兽单膝下跪,向孟尘表达谢意和歉意,说明自己正被追杀,刚才是因为害怕孟尘出去叫人才把他按住的。孟尘再次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你可以叫我臬,我是魔,不是妖。我们魔族被九天追杀,我死里逃生,幸好你救了我。”臬说着,把被子裹紧,郑重的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记住你的,你是好人。”

“孟尘。”孟尘说。臬听完,嘴里重复了一边他的名字,什么都没有说,纵身一跃便飞出窗外。后来的日子里,孟尘经常能看到臬,臬会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唯一不变的是他总是能精准找到孟尘,与孟尘分享魔地与江湖的新鲜事。

苏厌山听完故事再看这枚狼首雕饰,委婉地说道:“你认为他把这个给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自己。”孟尘直言,“或许有那么一分两分是为了与我的交情,但这无关痛痒,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狼首雕饰也好,常常来寻找他也好,皆是如此。孟尘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苏厌山一阵发笑,他知道孟尘外宽内深,世事洞明,只是摆到台面上看,未免太过讽刺。他问:“我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他对你有些许情谊,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吗?”

孟尘将狼首雕饰放进袖口,干脆回道:“情谊?他的情谊太危险,到底几分真心也许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我利用他获取地界和江湖上的消息只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

这就是孟尘。苏厌山笑得眯起了眼睛,露出半颗虎牙,看着如今凛若冰霜薄情寡义模样的孟尘,欣赏无限。

那边孟尘与苏厌山正在谈话,这边臬已经飞到失元山脚下。他不停回顾方才与孟尘的谈话,沉醉于孟尘的气息之时他也扼腕长叹,怎么就把失元魔窟的事情告诉了孟尘。他本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孟尘,这段时间失元山若出了什么变故,会坏了他的大事。不过,只是孟尘的话,应该没有关系。

臬走进魔窟,雪姻高坐于上,一只脚搭在宝座镶满骸骨的扶手上,悠闲地看着下方,语气里满是轻佻:“我们魔族王子回来了,恭迎王子。”她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好像她是在嘲讽。臬无视雪姻的话,到桌前端起酒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起来。雪姻撇嘴,轻盈地跃下宝座,在臬身边转一圈,手指似有似无地点着他的肩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九天下来的天神是来镇压仙山的。他们一路往东南下,经过了藏锋山、悟机门,又转向西去了益州,最后……”雪姻声音变得阴森可怖,好像牙齿咬合在一起用力摩擦之后用喉咙挤出声音一样。

“最后他们去了尧山。”雪姻媚眼如丝,眼神穿透魔窟,精准看向尧山的方位,复又透过尧山,看向将归山,“姜瑜本来在外执行击杀宋争的任务,听得天神下降,连滚带爬就赶回尧山了。让那宋争逃过一劫,真是不痛快。”

臬对别人的爱恨情仇并不感兴趣,敷衍道:“你以为姜瑜会杀死宋争吗?且不论姜瑜修为不够,就算他能杀了他,姜瑜真的能下得去手?”

雪姻的声音骤然凄厉:“他凭什么不?!”

臬冷笑着双手扳过雪姻的肩:“你死了这么多年了,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你觉得你和宋争,姜瑜更在意谁?你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为鬼为魔,你给我记清楚了。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要是你让他们两个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你。”

此时的臬狰狞凶恶,眼露精光,雪姻却不怕,她右手搭上他的手腕,发力按住:“你别忘了你还需要我牵制尧山,别把我惹急了。你凭什么管教我,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落魄的魔族王子,你以为你还真是什么高贵的身份,收收你颐指气使的模样,我们相安无事,互不侵|犯。”

臬憋了一口气,听着雪姻的话,手慢慢松开,最后只得道:“最好是这样。”

雪姻死去之时怨气极重,因此她三魂未能归天,七魄未能入地,成了徘徊在冥界的恶鬼,误打误撞找到了地裂,被地裂“滋养”,从此半魔半鬼,功力大增。由于有仇未报,她找到臬,并同他达成合作。而她的本名,已经被她留在了生时的世界。因此她从尧山掌门之女薛阴变成了厉鬼雷魔雪姻。

那一夜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尧山处处热闹喧嚣,大殿内更是雕梁画柱,华筵盛设,极尽奢华,屋内红烛高燃,绒幕鲜艳,美满如梦。这是她和大师兄的新婚之夜。她静坐房内,只一炷香时间就坐不住,悄悄掀起盖头,打量着被装扮一新的婚房。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红妆少女那不同于往日清水芙蓉的面貌:黑发如丝,娇媚可爱,灵动活泼,甚是好看。

她雀跃地在屋内跑着跳着,手中挥舞着翠珠闪动的红盖头,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肯停下。她又悄悄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盛景,尧山会客大殿可谓人山人海,天下仙门都来祝贺她和姜瑜的婚礼。她想找到姜瑜的身影,但距离太远,天幕已黑,她没有看见。

她心中欢喜无限,想到姜瑜,想到师兄弟,想到父亲。父亲……薛阴的秀眸暗了一分。父亲说的话,她没有忘记,可是……

正她苦苦思索之际,门被推开。薛阴惊喜抬头,想拽过盖头重新盖上,不让姜瑜看到自己。但她抬头看到的并不是身着华服的姜瑜,而是神情肃穆、盱衡厉色的宋争。宋争不再是身着白衣,而是一身华服,殷红如血。

薛阴诧异地问:“小师叔,你来做什么?师兄呢?”

宋争盯得薛阴心里发毛,他又不发一言,薛阴有些不悦:“按照礼数,你不应该来找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先出去。”

宋争的左手本被长袍盖住,方才他伸出手,手中赫然是他的配剑。薛阴大惊,道:“宋争,你要做什么?”

宋争拔剑出鞘,剑芒乍现,长剑纳入屋内所有陈设,无处不在的鲜红装扮使其好似饮血割喉后沾染上的殷殷血液。“你和薛常暮二人勾结起来,要谋害姜瑜性命。”他声音一如往常,可薛阴却听出了杀意。

“你胡说!”薛阴嚯地站起,催动灵气后雷光围绕周身,“师兄是我相公,我怎么会害他!就算父亲要杀他,我也不会允许!”薛阴内心忐忑无比,她不知道宋争是如何知道的她与父亲的谈话,眼下她孤立无援,必须拖到姜瑜回来。

其实宋争所说算是实话。薛常暮告诉她,自己会为她和姜瑜定下婚事,她喜极而泣,却听到一个噩耗,她必须在新婚之夜手刃姜瑜。

“因为你自出生起命魂残缺……你只要在新婚之夜,行房事之时,杀死姜瑜,摆阵取其精血饮下,困其命魂,为己吸收,便可长寿无虞。若不这么做,你必要夭亡。阴儿,父亲算过无数遍,姜瑜与你正好相合,他灵气深厚,内力超群,再合适不过……”

父亲的话在耳畔回荡环绕,薛阴闭上眼,怒道:“我不会听父亲的,我不会杀害师兄!”

宋争冷眼看着薛阴,一步步向前。他不信薛阴的话,也不信薛常暮。薛阴周身电闪雷鸣,强大的气流引来狂风,新房内帷幕猎猎作响,烛泪飞扬,火光点燃绒布,霎时间二人置身火海,北坞小楼在黑夜中发出暖光。

“那你会做什么?日日囚禁他,逼迫他,取他精气精血,慢慢消耗他的三魂七魄?”宋争神色未变,薛阴闻言却是怒气更甚。不出所料,这正是薛阴与薛常暮谈判之下的结果。不待宋争提剑,雷电便直直袭来,带着被拆穿后的怒火。宋争挥动剑鞘,雷电与其相撞后偏向一旁,击穿了方才薛阴观望过新郎的窗户。

火舌爬上锦缎,将缠枝莲纹绒布吞尽,猩红的碎屑随风飞扬,盘旋向上。薛阴周身缠绕着或幽蓝或明黄的电光,喜服宽大的衣袖在热浪中翻涌掀动,电光炸亮,劈向门口。她的脸忽明忽暗,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娇憨,满是凌厉与杀意。这次攻击落在剑身,一篷细碎的火星被拉长,照亮了宋争的双眸。宋争道:“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宋争身法敏捷,逼近薛阴,剑尖指向她的咽喉。薛阴下腰闪避,掌心甩出几道电光,宋争后退,轻松避开。他往外面看去,主殿似乎已经发现了异常,正在赶来。时间不多了,宋争这样想着,剑锋连挑数次,劈开所有雷电,在火海热浪之中一剑穿透薛阴的心脏。

洞房花烛,满室华彩,沤浮泡影,付之一炬。

“宋争!”

一声凄惶的喊叫让宋争浑身一颤。他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身着华美喜服的姜瑜。姜瑜一身枫红,俊朗端方,可他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盯着宋争再说不出一句话。他身后站着一同前来的师兄师弟,站着仙门百家,站着即将失去理智的薛常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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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君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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