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009

许燮本以为,那晚之后,两人很快就会一起吃一顿饭。

可从盛夏蝉鸣一直等到初秋风凉,也没见什么着落。

这段时间,他偶尔主动发来消息。

苏白的回复永远客气疏离。

要么是工作太忙,要么是眼下不方便。

起初,许燮只当她天性通透,待人向来有分寸。

次数多了,他渐渐看清,她是刻意在避开自己。

直到许燮无意间撞见了苏白和人吃饭,更加证证实了猜想。

露天咖啡座,苏白捧着咖啡,对面坐着沈予资。

两人相谈甚欢,眉眼松弛,氛围轻松惬意。

沈予资是实打实的富三代,出生新加坡,优渥的家境与无底线的纵容,养出了他飞扬跋扈的性子。

生得一副惹眼皮囊,刚回国也曾一腔热血扎进娱乐圈,可惜天赋平平,又是个玻璃心。

入行未满一年,便不堪压力黯然退圈,乖乖回家接手家族产业。

大约是未了的明星执念作祟,沈予资格外热衷堆砌满身名牌,常年墨镜不离脸,处处刻意扮酷耍帅。

许燮与他交集不多,知晓他有些手腕,却始终不喜他肆意张扬的行事风格。

而眼前一幕,让许燮莫名心里发酸。

原来所谓的忙碌不便,全是搪塞他的借口。

身侧的顾言,敏锐捕捉到自家老板骤然沉下来的脸色,低头看了眼手里提着的礼品,试探问了句。

“老板,东西我先送下去?”

许燮沉默几秒,淡淡嗯了一声。

周遭气压低得吓人,顾言不敢多留,转身快步坐直梯离开,火速脱身。

许燮生出几分旁听的执念,悄声挪到邻座,安静坐下后,听着隔壁两人的谈话。

“小白,你现在可比我这个跨国企业的中国区负责人还要忙。”

沈予资手上套着好几枚戒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中指那枚宝格丽铂金戒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事务所刚起步,大多事得我亲自盯着。”

苏白抬手,轻抿一口微凉的咖啡。

“何苦这么折腾自己,你要是再回Turquoise,哪里用得着吃这些苦。”

苏白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沈予资瞬间收敛了逾矩的姿态,连忙打圆场。

“开玩笑的,别当真。”

他对苏白,本就谈不上多深的喜欢。

不过是从未接触过这般清冷独立的女人,骨子里的征服欲作祟,才执意追求。

他心里清楚,真要是得手了,新鲜感褪去,大概率很快就会腻。

“我没当真。”

苏白收回目光,视线轻飘飘扫过不远处奢侈品店。

“只是怕沈总身边的莺莺燕燕,看见了会吃醋。”

店里,一个年轻女孩专心挑着包包。

“一群庸脂俗粉而已。”

沈予资撑着座椅扶手,漫不经心瞥过那道背影。

“给钱就能打发,不值一提。”

苏白懒得绕弯,直奔正题。

“我想要的东西,沈总可以给我了吧?”

“我们见面,就只能谈工作?”

沈予资故作失落,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苏白与他相识多年,深谙他的脾性,吃软不吃硬。

她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知道沈总为我的事费心费力,可我就是个牛马,不拼命干活,不然哪有钱请沈总这种嘴挑挑剔的资本家吃饭。”

这话分寸刚好,哄得人舒服,又不显刻意讨好。

沈予资笑意散开,不再刁难。

“行,不耽误苏总搞事业。”

他侧身拿起手边一沓文件,递到苏白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邀功。

“你要的东西,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

苏白接过,快速翻阅几页,而后利落合上文件。

“多谢沈总,下次我请你吃饭。”

话音刚落,她拎着文件起身,径直离开。

望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沈予资失笑一声,低声暗骂。

“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不远处的许燮将全程尽收耳底,心中不禁疑惑。

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苏白去求沈予资?

“许总,躲在这里听墙角,可不是什么体面事。”

沈予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径直在许燮对面落座,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许燮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偶遇的从容,直起身颔首。

“沈总,好巧。”

“巧吗?”

沈予资似笑非笑。

“你坐这儿半天,连杯饮品都没点,可不像是刚好路过。”

他看穿对方的装傻,却不戳破,抬手叫来服务员,追加了一杯摩卡。

“许总,你喜欢苏白,对吧?”

直白的问话,让许燮瞬间警惕。

他语气平稳,滴水不漏。

“沈总说笑了,我早已订婚。”

“联姻是家族安排,爱情是私人感情,本就互不冲突。”

沈予资看得通透,身处他们这个圈层,外面彩旗飘飘,早已是常态。

他看着神色克制的许燮,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不过我得提醒许总,苏白性子强硬,从不会低头依附任何人。她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能拿捏她的,只有我。”

这番宣示主权的话,让许燮心底愈发不适。

苏白是独立完整的个体,从不是谁的附属或所有物。

可面上,他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不动分毫。

“沈总多虑了,江州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我近期打算回沪市,顺路挑些伴手礼,逛得累了,便坐下来歇脚。”

沈予资盯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清隽面容,只觉无趣,轻啧了一声。

“那倒是我打扰许总清闲了。”

话音刚落,方才在店里挑包的女孩快步跑了过来。

她好奇偷瞄了一眼气质禁欲的许燮,随即挽住沈予资的手臂,软糯撒娇。

“亲爱的,你说好陪我买包的,怎么一直在这边呀?”

沈予资起身,抬手随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抬眼看向许燮,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抱歉许总,新交的女朋友,性子黏人,让你见笑了。”

“无妨。”

许燮浅浅颔首,礼貌浅笑。

“沈总自便,我也该走了。”

他起身,从容离场。

不多时,服务员端来那杯刚点的摩卡。

沈予资抬眼,示意对方将咖啡递给身侧紧贴着他的女孩。

“人走了,你喝。”

女孩本想撒娇推脱,可瞥见他眼底藏着的淡淡戾气,瞬间噤声。

不敢违逆,乖乖接过咖啡,仰头一饮而尽。

唇角沾了些许褐色咖液,沈予资垂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语气慵懒又带着掌控感。

“这才乖。”

许燮走到停车场时,顾言已经等了许久。他一言不发,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见老板脸色不对,坐进驾驶座的顾言连忙递过去一瓶水。

许燮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那点翻来覆去的躁。

“老板,接下来去哪里?”

“回沪市吧,今晚爷爷生日。”

车缓缓驶离商圈,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沪市距离江州不算太远,没半天就到了地方。

许近瑞年前已退居二线,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许家老宅,不是养花弄草,就是翻地种菜。

许燮回到沪市后先去了一趟公司,之后才开着自己那辆卡宴回到老宅。

许老爷子不喜人多嘈杂,只想祖孙俩简单过过。

于是,许燮就谁都没说,自己买了个蛋糕和礼物,刚把车开进院子,就看见许近瑞正弯着腰翻整菜地。

“爷爷,您怎么不听劝呢?”

许近瑞早年因公伤了腰,现在还来锄地实在不安全,许燮喊了他一声,连忙脱下西装挽起袖口,夺过了他手里的锄头。

“嗨,这不是闲着没事干,想种点萝卜青菜罢了。”

许近瑞也不跟孙子抢活儿,拍了拍手站在一旁笑呵呵起来。

“我这人啊,实在闲不住。”

许燮没说话,只是埋头翻地。

老爷子目光扫过他绷着的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怎么了?这一路回来脸都拉得比驴长,谁惹我们许大老板不高兴了?”

许燮握着锄头翻地的动作顿了顿,压下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淡声说了起来。

“没什么,公司一点琐事。”

他不想骗爷爷,却也没打算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说出来,说了也是徒增老人家烦恼。

许近瑞哼了一声,斜着眼瞅他。

“你小子从小就跟我藏不住事,脸上什么情绪都写着呢,还跟我装,是不是跟你那个订婚对象闹别扭了?”

许燮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没接这话,只是闷头把翻松的土整平。

老爷子也不催,就蹲在旁边的石墩上抽旱烟,一袋烟抽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不愿意和别人交心。”

许燮转过头,坦然地笑了笑。

“今天爷爷生日,我们不聊这些了,晚上我下厨给爷爷做完长寿面。”

许近瑞知道许燮不愿意说,自己也不逼问,磕了磕烟袋子里的灰。

“好啊,反正就我们爷孙俩,也好久没尝尝你手艺。”

太阳渐渐西沉,许燮雪白的衬衫已被泥土染黑,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背上,额间更是汗如雨下。

等翻完整块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把锄头靠在院墙边上,老爷子许近瑞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歇着。

风卷着甜香吹过来,是院子里那棵老金桂开了,清甜的香气漫开来,熏得人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就这么点地,你居然锄了这么久,要是放在旧社会,你这样子可要饿死一家人啊。”

许燮是在老宅长大的。

自从许华国去世后,许燮就被谢媛留在了许家老宅。

许老夫妇刚刚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却也不愿多苛责这个孙子,一直悉心将他养大。

前些年许近瑞的夫人离世,许燮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对许燮而言,许家老宅既是枷锁,也是救赎。

枷锁是面对爷爷奶奶时,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而救赎则是即使如此,两位老人用全部的爱将他浇灌长大。

“对了,你刚才说回来给我过生日,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许近瑞忽然歪头问他,眼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许燮被他逗笑了,刚才堵在心口的闷意散了不少。

他起身从车里拎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是一整套上好的宜兴紫砂茶具,还有老爷子早前托他找寻的明前龙井。

“还记得你爱喝这个,特意从江州带回来的。”

许近瑞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凑过来摸了摸紫砂壶的料子,连连点头赞叹。

“还是你小子有心。”

晚饭是爷孙俩一块儿准备的,许燮下厨炖了老爷子爱喝的排骨藕汤,又炒了两个清爽小菜,还温了一小杯黄酒。

饭桌上,老爷子喝了两口酒,话渐渐多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讲起建国往事,讲起当年扛枪打仗的场景,还讲起年轻时自己是怎么追许燮奶奶的。

许燮静静听着,坐在院子里给爷爷慢慢剥着柚子。

望着许近瑞说到情浓处,便热泪盈眶。

许燮由心觉得,这才是爱情本来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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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