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燮本以为,那晚之后,两人很快就会一起吃一顿饭。
可从盛夏蝉鸣一直等到初秋风凉,也没见什么着落。
这段时间,他偶尔主动发来消息。
苏白的回复永远客气疏离。
要么是工作太忙,要么是眼下不方便。
起初,许燮只当她天性通透,待人向来有分寸。
次数多了,他渐渐看清,她是刻意在避开自己。
直到许燮无意间撞见了苏白和人吃饭,更加证证实了猜想。
露天咖啡座,苏白捧着咖啡,对面坐着沈予资。
两人相谈甚欢,眉眼松弛,氛围轻松惬意。
沈予资是实打实的富三代,出生新加坡,优渥的家境与无底线的纵容,养出了他飞扬跋扈的性子。
生得一副惹眼皮囊,刚回国也曾一腔热血扎进娱乐圈,可惜天赋平平,又是个玻璃心。
入行未满一年,便不堪压力黯然退圈,乖乖回家接手家族产业。
大约是未了的明星执念作祟,沈予资格外热衷堆砌满身名牌,常年墨镜不离脸,处处刻意扮酷耍帅。
许燮与他交集不多,知晓他有些手腕,却始终不喜他肆意张扬的行事风格。
而眼前一幕,让许燮莫名心里发酸。
原来所谓的忙碌不便,全是搪塞他的借口。
身侧的顾言,敏锐捕捉到自家老板骤然沉下来的脸色,低头看了眼手里提着的礼品,试探问了句。
“老板,东西我先送下去?”
许燮沉默几秒,淡淡嗯了一声。
周遭气压低得吓人,顾言不敢多留,转身快步坐直梯离开,火速脱身。
许燮生出几分旁听的执念,悄声挪到邻座,安静坐下后,听着隔壁两人的谈话。
“小白,你现在可比我这个跨国企业的中国区负责人还要忙。”
沈予资手上套着好几枚戒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中指那枚宝格丽铂金戒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事务所刚起步,大多事得我亲自盯着。”
苏白抬手,轻抿一口微凉的咖啡。
“何苦这么折腾自己,你要是再回Turquoise,哪里用得着吃这些苦。”
苏白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沈予资瞬间收敛了逾矩的姿态,连忙打圆场。
“开玩笑的,别当真。”
他对苏白,本就谈不上多深的喜欢。
不过是从未接触过这般清冷独立的女人,骨子里的征服欲作祟,才执意追求。
他心里清楚,真要是得手了,新鲜感褪去,大概率很快就会腻。
“我没当真。”
苏白收回目光,视线轻飘飘扫过不远处奢侈品店。
“只是怕沈总身边的莺莺燕燕,看见了会吃醋。”
店里,一个年轻女孩专心挑着包包。
“一群庸脂俗粉而已。”
沈予资撑着座椅扶手,漫不经心瞥过那道背影。
“给钱就能打发,不值一提。”
苏白懒得绕弯,直奔正题。
“我想要的东西,沈总可以给我了吧?”
“我们见面,就只能谈工作?”
沈予资故作失落,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苏白与他相识多年,深谙他的脾性,吃软不吃硬。
她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知道沈总为我的事费心费力,可我就是个牛马,不拼命干活,不然哪有钱请沈总这种嘴挑挑剔的资本家吃饭。”
这话分寸刚好,哄得人舒服,又不显刻意讨好。
沈予资笑意散开,不再刁难。
“行,不耽误苏总搞事业。”
他侧身拿起手边一沓文件,递到苏白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邀功。
“你要的东西,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
苏白接过,快速翻阅几页,而后利落合上文件。
“多谢沈总,下次我请你吃饭。”
话音刚落,她拎着文件起身,径直离开。
望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沈予资失笑一声,低声暗骂。
“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不远处的许燮将全程尽收耳底,心中不禁疑惑。
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苏白去求沈予资?
“许总,躲在这里听墙角,可不是什么体面事。”
沈予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径直在许燮对面落座,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许燮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偶遇的从容,直起身颔首。
“沈总,好巧。”
“巧吗?”
沈予资似笑非笑。
“你坐这儿半天,连杯饮品都没点,可不像是刚好路过。”
他看穿对方的装傻,却不戳破,抬手叫来服务员,追加了一杯摩卡。
“许总,你喜欢苏白,对吧?”
直白的问话,让许燮瞬间警惕。
他语气平稳,滴水不漏。
“沈总说笑了,我早已订婚。”
“联姻是家族安排,爱情是私人感情,本就互不冲突。”
沈予资看得通透,身处他们这个圈层,外面彩旗飘飘,早已是常态。
他看着神色克制的许燮,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不过我得提醒许总,苏白性子强硬,从不会低头依附任何人。她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能拿捏她的,只有我。”
这番宣示主权的话,让许燮心底愈发不适。
苏白是独立完整的个体,从不是谁的附属或所有物。
可面上,他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不动分毫。
“沈总多虑了,江州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我近期打算回沪市,顺路挑些伴手礼,逛得累了,便坐下来歇脚。”
沈予资盯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清隽面容,只觉无趣,轻啧了一声。
“那倒是我打扰许总清闲了。”
话音刚落,方才在店里挑包的女孩快步跑了过来。
她好奇偷瞄了一眼气质禁欲的许燮,随即挽住沈予资的手臂,软糯撒娇。
“亲爱的,你说好陪我买包的,怎么一直在这边呀?”
沈予资起身,抬手随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抬眼看向许燮,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抱歉许总,新交的女朋友,性子黏人,让你见笑了。”
“无妨。”
许燮浅浅颔首,礼貌浅笑。
“沈总自便,我也该走了。”
他起身,从容离场。
不多时,服务员端来那杯刚点的摩卡。
沈予资抬眼,示意对方将咖啡递给身侧紧贴着他的女孩。
“人走了,你喝。”
女孩本想撒娇推脱,可瞥见他眼底藏着的淡淡戾气,瞬间噤声。
不敢违逆,乖乖接过咖啡,仰头一饮而尽。
唇角沾了些许褐色咖液,沈予资垂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语气慵懒又带着掌控感。
“这才乖。”
许燮走到停车场时,顾言已经等了许久。他一言不发,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见老板脸色不对,坐进驾驶座的顾言连忙递过去一瓶水。
许燮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那点翻来覆去的躁。
“老板,接下来去哪里?”
“回沪市吧,今晚爷爷生日。”
车缓缓驶离商圈,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沪市距离江州不算太远,没半天就到了地方。
许近瑞年前已退居二线,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许家老宅,不是养花弄草,就是翻地种菜。
许燮回到沪市后先去了一趟公司,之后才开着自己那辆卡宴回到老宅。
许老爷子不喜人多嘈杂,只想祖孙俩简单过过。
于是,许燮就谁都没说,自己买了个蛋糕和礼物,刚把车开进院子,就看见许近瑞正弯着腰翻整菜地。
“爷爷,您怎么不听劝呢?”
许近瑞早年因公伤了腰,现在还来锄地实在不安全,许燮喊了他一声,连忙脱下西装挽起袖口,夺过了他手里的锄头。
“嗨,这不是闲着没事干,想种点萝卜青菜罢了。”
许近瑞也不跟孙子抢活儿,拍了拍手站在一旁笑呵呵起来。
“我这人啊,实在闲不住。”
许燮没说话,只是埋头翻地。
老爷子目光扫过他绷着的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怎么了?这一路回来脸都拉得比驴长,谁惹我们许大老板不高兴了?”
许燮握着锄头翻地的动作顿了顿,压下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淡声说了起来。
“没什么,公司一点琐事。”
他不想骗爷爷,却也没打算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说出来,说了也是徒增老人家烦恼。
许近瑞哼了一声,斜着眼瞅他。
“你小子从小就跟我藏不住事,脸上什么情绪都写着呢,还跟我装,是不是跟你那个订婚对象闹别扭了?”
许燮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没接这话,只是闷头把翻松的土整平。
老爷子也不催,就蹲在旁边的石墩上抽旱烟,一袋烟抽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不愿意和别人交心。”
许燮转过头,坦然地笑了笑。
“今天爷爷生日,我们不聊这些了,晚上我下厨给爷爷做完长寿面。”
许近瑞知道许燮不愿意说,自己也不逼问,磕了磕烟袋子里的灰。
“好啊,反正就我们爷孙俩,也好久没尝尝你手艺。”
太阳渐渐西沉,许燮雪白的衬衫已被泥土染黑,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背上,额间更是汗如雨下。
等翻完整块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把锄头靠在院墙边上,老爷子许近瑞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歇着。
风卷着甜香吹过来,是院子里那棵老金桂开了,清甜的香气漫开来,熏得人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就这么点地,你居然锄了这么久,要是放在旧社会,你这样子可要饿死一家人啊。”
许燮是在老宅长大的。
自从许华国去世后,许燮就被谢媛留在了许家老宅。
许老夫妇刚刚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却也不愿多苛责这个孙子,一直悉心将他养大。
前些年许近瑞的夫人离世,许燮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对许燮而言,许家老宅既是枷锁,也是救赎。
枷锁是面对爷爷奶奶时,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而救赎则是即使如此,两位老人用全部的爱将他浇灌长大。
“对了,你刚才说回来给我过生日,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许近瑞忽然歪头问他,眼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许燮被他逗笑了,刚才堵在心口的闷意散了不少。
他起身从车里拎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是一整套上好的宜兴紫砂茶具,还有老爷子早前托他找寻的明前龙井。
“还记得你爱喝这个,特意从江州带回来的。”
许近瑞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凑过来摸了摸紫砂壶的料子,连连点头赞叹。
“还是你小子有心。”
晚饭是爷孙俩一块儿准备的,许燮下厨炖了老爷子爱喝的排骨藕汤,又炒了两个清爽小菜,还温了一小杯黄酒。
饭桌上,老爷子喝了两口酒,话渐渐多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讲起建国往事,讲起当年扛枪打仗的场景,还讲起年轻时自己是怎么追许燮奶奶的。
许燮静静听着,坐在院子里给爷爷慢慢剥着柚子。
望着许近瑞说到情浓处,便热泪盈眶。
许燮由心觉得,这才是爱情本来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