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想收购合众,对合众的董事长周诚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顾言也不含糊,将两人会面的地方约在了一家私密性比较好的茶室。
一来防止许氏收购合众的消息被席毓知道,二来也预防媒体提前炒作影响许氏股价。
毕竟,在外人眼里,合众就是个烂狗屎,沾上一点都晦气。
周家毕竟是八旗子弟,后来新中国后改了姓。
虽然风光不再,但该有的待遇是一点没落下,徒子徒孙都靠着合众这个大树吃香喝辣了好几年。
要不是这些年影视行业遇冷,周家还不知道要吸血吸到什么时候。
现在的合众主要持股的是周诚和周锦二人,两人其实六年前就减持套现,准备掏空公司后逃跑。
但被监管紧急叫停,两人股份也冻结了,而且因为其高负债,已经被债主企业联合起诉了。
不过,因为旗下流媒体每年还算亏得不多,法院一直没有强制破产重组,只盼督促结清欠款。
周家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死活拖着不还钱。
无奈之下,法院鉴于其价值,让同行收购,以便回款缴清欠款。
而最难受的就是这点,影视行业本来遇冷,很多同行账上也没钱,支撑不起这么大收购。
也有人愿意收购,但合众董事会狮子大开口,导致最后谈价失败。
就这样耗着,合众也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许燮到的时候,周诚已经坐在茶桌前了。
顾言提前打听过周诚的做派,这位合众董事长讲究排面。
虽是落了魄的八旗子弟,可架子端得比谁都大。
许燮推门进去,就见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盖碗,看釉色是老的,旁边搁着红木茶盘,茶宠是只貔貅,擦得油光水滑。
周诚穿着一件中式对襟棉褂,手里盘着串,见许燮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许燮没计较,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而顾言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公文包。
许燮也不想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周总,合众的情况我这边做过尽调,今天来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周诚慢悠悠地提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给许燮添上。
“许总年轻有为,许氏在房地产那一块做得风生水起,怎么忽然对我们这破落户感兴趣了?”
“合众说破落户,言过其实了。”
许燮端起茶杯闻了闻。
“旗下流媒体平台日活还有两百多万,影视版权库里有几部老片子的独家分销权,这些东西未必不值钱。”
周诚笑了一下,许燮显然做了不少功课。
他把茶壶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抱胸一副不求人的态度。
“许总既然做过尽调,那也知道合众现在是什么情况。既然话说到这份儿,我也不藏着掖着,除了核心业务流媒体,其他的业务,许总也要一起打包买走。”
说到这里,周诚还故作深沉地顿了顿。
“行,我们就签合同,不行,就免谈。”
许燮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合众的资产里,除了流媒体那一块稍微能看,剩下的影视制作、艺人经纪、院线投资全是吞钱的窟窿。
周诚想整包卖,无非是想把烂肉搭着好肉一起出手,好把价格抬上去。
“周总,整包不可能。”
许燮抬头看着他。
“合众的影视制作板块去年第四季度亏了三千多万,艺人经纪这几年一个像样的艺人都没签出来,院线那边跟几家大地产公司的租约还有纠纷。这些东西我拿过来干什么?替你养着?”
周诚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他盘串的手停了一下。
“那许总的意思是?”
“流媒体部门,加上版权库里那批老片子的分销权,其他的一概不要。”
许燮靠在椅背上。
“价格可以谈,但不会太高。合众现在什么行情,周总比我清楚。”
周诚沉默了下来,手里的串转得比刚才快了些。
他当然清楚合众的处境,法院虽然还没强制破产重组,但那是早晚的事。
许燮找上门来,说白了就是看准了他现在急用钱。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把价钱压得太低。
“许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周诚把串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合众再怎么说也是几十年的老牌子,流媒体那块日活虽然不算顶好,但在圈子里有口碑,就算不卖给你许总,法院清算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我拖着照样能找到下家。”
周诚毕竟也是一个集团的当家人,见过不少的风浪,这点威胁,他还不带怕的。
要想买合众,他一定要刮下许氏一层皮。
许燮听他这么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总,你说的没错,破产清算确实可以拖。”
许燮眼里尽是嘲讽。
“可你有没有算过,合众现在的负债率是多少?你手上的股份被冻结多久了?债权人那边的耐心有多少限度?”
周诚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拖得越久,合众的价值就越低,可公司每撑一天都在烧钱。你自己掏腰包往里填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许燮把茶杯推开一点,身体也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
“真到了破产清算那天,法院拍卖资产,能拍出什么价来?流媒体平台放在市场上,愿意接手的同行有几家?”
周诚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盘串的动作停了,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
许燮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看了眼顾言,顾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茶桌上。
“还有一件事,周总可能不知道。”
他用指尖敲了敲那份合同。
“席毓那边已经找过我,谈的也是合众的事。”
周诚的眉心跳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落到了许燮的眼里,其实这份合同是伪造的,经历了上次那件事,席毓就算饿死也不可能到许燮面前讨饭吃。
不过,顾言伪造地天衣无缝,加上周诚和席家又结怨已久,他是不可能跑过去问席毓是不是真的想把合众卖个许氏。
“周锦的股份代持在席毓名下,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许燮十指交叉靠到椅背上,姿态松弛。
“合众的实际控制权是两位,你一半,周锦一半。周锦那个案子还没判,股份暂时动不了,但代持人席毓可以动。
席毓现在刚坐上远山CEO的位置,远山什么情况你多少也听说过,现在现金流缺口不小,她比谁都急着找钱。”
周诚的手攥紧了串珠,很显然是在心里衡量。
“如果周总这边拖着不卖,我不急。”
许燮把那份文件拿起来,递给了身后的顾言。
“席毓如果拿着周锦的授权来找我,我一样能买到想要的东西。区别在于,到时候你手上那部分股份,可能连现在的报价都拿不到。”
周诚沉默了很久。
茶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那台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盘,那只貔貅茶宠蹲在正中间,嘴里含着一枚铜钱,铜钱上沾着水渍,在灯下泛着旧旧的暗光。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合众是周家的,还轮不到她席毓去卖。”
“现在是法治社会,只看股权所有,哪有什么哪家之说。”
许燮知道周诚是相信了他的说辞,继续吹起耳边风。
“而且,比起合众,席毓肯定毫不犹豫选择远山,毕竟合众能值几个钱,远山可以上市公司。”
周诚这辈子最不对付的就是席远山,一个啥都不是的泥腿子,靠着几句好话,把老爷子哄得团团转不说,还娶了他姐。
娶就娶了,还给周家戴绿帽子,外面的私生子更是满地跑。
要是放在古代,他姐可是王府格格,席远山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偏偏他席远山赶上风口,把一个小破垃装修队捣鼓成了上市公司,一辈子压着周家一头,让周诚这股恶气不上不下。
“许总,这件事让我回去好好想的,反正,周家的事轮不到他席家人来插手。”
周诚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顾言眼疾手快,替他拉开了茶室的门。
许燮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周诚一眼,最后说了一句。
“周总,合众在你手上这么多年,该赚的你也赚过了。现在这个行情,能出手就是好的。别到最后砸在自己手里,什么都捞不着。”
周诚没说话,淡淡地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顾言看了眼站在门口目送的许燮,试探性问了一句。
“老板,周诚会同意吗?”
许燮轻笑了一下,松弛地将手插入了裤兜。
“我们打个赌吧,他肯定会打电话给我,答应我的一切要求。”
顾言对自家老板的能力一向是佩服地五体投地,于是小鸡逐米似的点起了头。
许燮瞟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想起晚上答应苏白回雅致园,于是朝顾言伸出手。
“车钥匙呢?”
顾言这才后知后觉从衣兜里把车钥匙递给了他。
“我后面休假了,有事线上联系。”
顾言听完一整个裂开,这也没上多久班啊,怎么又休假。
老板现在是一点都不管自己死活了,个人时间都被工作挤满了,都好久没和女朋友出去玩了。
看顾言满脸不乐意的样子,许燮煞费苦心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就辛苦这几天了,等年后我给你放半个月年假。”
说到半个月带薪假期,顾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老板没骗人?”
“我什么时候给你画过大饼。”
顾言暗自吐槽,从他刚进公司都不知道画了多少。
不过,顾言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至少许燮从不吝啬给钱,工资加上年终奖零零总总也好几百万。
如果不是这份工作,他根本不可能才三十岁不到就在沪市中心全款买了套房,让自己和女朋友有个小家。
于是,悲惨打工人小顾只能轻叹一口气。
“那老板,你和苏总好好过二人世界吧,集团的事情我帮忙看着。”
许燮很是满意顾言的态度,俨然一副老父亲看儿子初长成的模样。
“好好干,以后我的位置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