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世界就是一群最贪婪,最聪明的人在激烈厮杀。
不可否认,苏白是这些人天赋最高的。
苏白的天赋不光在算账上。
她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一份报告,她只要翻一遍就能看出哪里藏着猫腻。
但比天赋更值钱的是她的克制。
做审计这一行,聪明人不少,可多数人死在贪字上。
可苏白不一样,许燮总觉得她有种看清红尘的超脱,那些数值在她眼里就是一串数字,而不是红钞票。
可如果她真清心寡欲,可又对工作表现出极致的野心,有时候专注起来用工作狂来形容绝不过分。
许燮跟她聊过几次地产行业,发现她有深刻的见解,而这些并不输华尔街的那些金融大鳄。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苏白要是去做并购,圈里那帮人未必玩得过她。
而苏白之前在Turquoise实习过,很显然当时她也有向往这方面走的想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学毕业后选择去了普华永道做审计。
倒也不是说审计不如投行,只是论发展路径确实是走窄了。
不过,后来想想那几年苏长东被追债,苏白人在美国,所有钱几乎都打回国还债。
审计这份工作收入不算顶高,但胜在稳定。
她选了审计,或许是因为那个阶段她需要一份能让她按月把钱寄回国的工作。
虽然投行的钱多,但周期和波动都不是定数,审计不失为上策。
苏白的专业度毕竟摆在这里,几个医疗的审计项目很快就签下来了。
为了庆祝合作达成,晚上苏白罕见地没有加班,到点就走了。
等到了楼下,就见许燮坐在大厦门厅的沙发上喝咖啡。
见苏白下来了,许燮这才上了前,将她手揣到自己的羽绒服里。
“冷不冷?”
“还好。”
可能是两个人最近没呆在一起,苏白觉得许燮变得格外的腻歪。
“走吧,工作一天辛苦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白被许燮牵着走出大厦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的同时,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正门口那辆黑色的卡宴。
车倒是洗得干干净净,车标在门厅灯下反着光,锃亮得像刚从展厅开出来。
车旁边围了五六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孩正靠在车头摆姿势,另一个举着手机找角度,嘴里念叨着“再往左边一点,把车标拍进去”。
苏白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许燮。
这位公子哥是不知道他这几百万的卡宴有多招惹吗,就这么正当光明停在大厦门口。
许燮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像是根本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
他牵着苏白的手没松,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帮年轻人的时候,只是伸手按了一下车钥匙。
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嘈杂的门厅外头格外清脆。
那几个年轻人吓了一跳,靠车头的女孩赶紧直起身退了两步,举手机的也把手机收了下来。
其中一个男生反应快,认出许燮和苏白是从大厦里出来的,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拽着同伴往旁边让了让。
许燮没看他们,拉开副驾的门让苏白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上车之后他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偏头看了满脸无语的苏白一眼。
“怎么了?”
“你是不知道谦虚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吗?就这样停大厦门口让人拍。”
苏白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语气不咸不淡的。
“拍就拍。”
许燮把车缓缓驶入主路,语气里没什么所谓。
“又不是偷来的。”
苏白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但余光瞥到后视镜里那几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朝这边张望,其中那个举手机的女生好像还在懊恼没拍完。
她收回视线,忽然想起之前去金山那次,她特意让他开自己的车,就是嫌这辆卡宴太扎眼。
结果这人今天倒好,直接停到忻屿楼下来了。
“你下次停远一点。”
她说。
“地下车库要让保安刷卡,麻烦。”
许燮答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理由。
苏白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是图省事,或者说,他就是想让她一出门就能看见他。
车开了一段,许燮忽然开口。
“今天忙吗?”
“还行,看了两份年报,明天要出个外勤。”
“去哪儿?”
“城西那边一个房地产企业,之前签的客户,做首年审计。”
许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车拐上高架,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外面滑过去。
苏白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
“你晚上不用回御河水苑?”
“不用。”
许燮目视前方,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今晚住雅致园。”
“你冬天的衣服还在御河水苑。”
“没事,反正我有钱,可以买新的。”
苏白沉默了两秒,偏头看他。
许燮的表情坦然得很,俨然一副老子要的是钱。
她想起之前他说要搬来雅致园住的事,他让顾言买了不少家具,把雅致园就当成第二个家似的。
不过,她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车驶下高架的时候,许燮把暖风调小了一档。
“对了,我明天开始休假,明天你出外勤,我和你一起去吧。”
许燮话说得理所当然。
苏白睁开眼,侧头看他。
“你休假?”
“嗯,年假攒了大半年了,再不休就作废了,明天你去城西,我反正没事,还不如和你一起去转转。”
“我去做审计,你跟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看看。”
苏白盯着他看了几秒,见许燮脸上的表情很正经,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她知道他这个人,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呢。
可她没拆穿,只是重新闭上眼。
“随你,别打扰我干活就行。”
这就是同意了,许燮嘴角弯了一下,心里一阵暗爽。
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因为明天早上要出外勤,就很没逗留,回雅致园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车去了城西。
苏白提前跟客户约的是九点半,到的时候正好九点出头。
这家医疗企业在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两层,前台登记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出来接她,自称是财务部的主管,姓方。
方主管引着她往会议室走,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许燮时停了一下。
苏白介绍说是助理,方主管没多问,点了点头把人一起带进去了。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几摞账本和打印出来的凭证附件。
苏白在长桌一端坐下来,把包搁在椅背上,抽出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抬头跟方主管说。
“方主管,先给我看一下去年全年的银行流水和科目余额表。”
方主管应声出去拿资料。
苏白低头翻笔记本上自己提前列的提纲,许燮坐在她斜后方靠墙的椅子上,就安安静静看着。
方主管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摞打印件,放到苏白手边。
苏白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又翻到前面比了比,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许燮坐在后面,也看不见她写了什么。
“方主管,应收账款这一栏,去年年底余额是两千三百万,但银行流水里对应这笔的回款记录,截止到今年一月十号只有一笔,金额差了将近一半。这笔差额挂在哪个科目下面?”
方主管明显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另一份材料,含糊地说可能是账期差异,年底走账和实际回款有时间差。
苏白显然没相信他这个说法,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方主管,审计报告是要我签字的,你跟我说‘可能’。”
许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侧脸的线条。
她说话的时候音调如常,但语气却隐隐表现出怒意。
就是这么一句话,方主管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低头重新翻材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许燮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苏白从来都不是个能被随意搪塞的人。
她的专业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审计的虔诚是不容践踏的。
在这一刻,许燮忽然明白苏白为什么会选择深耕这个行业了。
因为金融世界的门槛是极高的,而审计却是一个章,只要签上她苏白的名字,就表示这个公司年报没有虚报,金融产品是安全的,这才能让投资人和股民去信服。
方主管翻了一阵,支支吾吾说要去找财务总监确认一下。
苏白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
等人出去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许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记的那行字。
数字后面跟着个问号,旁边还有两个字母缩写,不过许燮不太能看懂。
“这个人有问题。”
苏白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鼻梁。
“账上的缺口比报告里写的大。今天拿不到完整数据,我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那明天我继续陪你。”
许燮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苏白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探询。
“你今天都看到了,我工作的时候什么样子,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啊。”
许燮靠在椅背上,满脸认真地回视她。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无聊。”
许燮现在的情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苏白之前都没发现他这么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