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过得很快,回到市中心的许燮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工作。
这天早上他刚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谢媛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顾言则大气不敢出地站在她身后。
听到开门声,谢媛抬眼瞟了瞟姗姗来迟的儿子。
“都几点了,你这个副总当得倒是挺轻松,还迟到早退。”
许燮也不吃压力,他把公文包挂到衣架上,顺势脱下了外面的大衣。
“我该做的工作半分也没耽误。”
谢媛放下咖啡杯,神色淡然。
“公司年会都没出席,听说你和那个苏白元旦去金山看她爸了?”
许燮拉开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开口。
“您消息倒是灵通。”
谢媛冷哼一声,靠着沙发扶手撑着头开口。
“要我说,就是那个苏白给你下了**汤,让你宁愿忤逆我和你爷爷也要跟她在一起。”
许燮不想和她在这里谈论苏白的事,当即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她。
“如果妈你是为了我的私事来的,那就请回吧,公司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谢媛当然不是专门来指责许燮元旦跟苏白出去厮混这种小事,她给顾言递了个眼色,顾言立马心领神会地出门避嫌。
“席远山职务侵占的那笔钱找到了,存在新加坡的一个海外账户里。”
款项落位,意味着证据链已经完整,下一步就不再是拘捕羁押,而是移交检察院起诉定罪了。
“这件事暂时还没公布,怕引发市场动荡和房地产行业波动,不过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许氏下个五年的房地产业务发展,必须抓住这次提前布局的机会。”
谢媛重新端起咖啡,小抿了一口。
许燮没有接话,正暗自思忖许氏下一步该如何动作,过了许久才开口。
“前几天席毓来找过我,估计是想借许家在国资委的人脉活动,估计她在董事会也是腹背受敌。”
谢媛垂眸望着杯中的咖啡,捏着杯把轻轻摇晃起来。
“我听说这次能找到款项下落,是席毓提供的线索,这些天也一直忙着走国资委那边的人脉。”
说句实在话,和许燮的态度不同,谢媛其实一直挺喜欢这个从前的准儿媳。
席毓通晓人情世故,又有野心且够狠,身上有几分她年轻时的影子,当初也是因为这点,她才属意许席两家联姻。
“对国资委而言,无论席毓还是许氏掌握远山,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于我们而言,远山必须要是囊中之物。”
谢媛毕竟在商场厮杀这么多年,深知人性的博弈。
现在远山集团群龙无首,股东们早就各怀心思,席毓尚且没站稳脚跟,集□□系林立,最适合外部资本入场。
“我心里已有计划,不用您费心。”
其实许燮早已布好了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
谢媛来也就是为了提醒许燮一句,见他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也不再过多置喙。
“你自己有数就行。”
嘱咐完一切,谢媛就起身出了办公室,守在门口的顾言见谢媛出来,微微鞠躬目送谢媛走远。
顾言把门带好,站在桌前,语气斟酌了一下。
“老爷子那边来了个电话,让我转达说晚上有个好友局,请您作陪。”
许燮明白,上次在老宅那顿饭闹得不欢而散,许近瑞这是拉不下脸直接跟他说,才让顾言出面通知。
许燮靠回椅背,闭眼思考起来。
爷爷主动递这个台阶,他作为孙子不能不接,更何况爷孙俩之间从没隔夜仇。
再者,他确实想问问爷爷,为什么他会对苏长东的女儿这么大反应。
直觉告诉许燮,许近瑞绝对不是个因父母之罪遗祸子女的人。
“行,到时候地址发我。”
理好思绪后,许燮抽出办公桌的文件看了起来。
等到晚上,许燮驱车到了指定的饭店。
饭店是在城东一家门面不大的老字号,院子里有棵上百年的银杏树,经常吸引不少游客来打卡。
他进入饭店,报了名字后服务员引着他穿过回廊,推开最里头那间包厢的门。
进去的瞬间,许燮的脚步顿住了。
圆桌旁坐着四个人。
许近瑞在主位上,旁边是许燮高中班主任霍谏,而霍谏旁边坐着霍清然,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最终惊讶地望向了旁边的人。
而霍清然旁边,正坐着苏白。
她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垮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茶杯,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看见他进来,她喝茶的动作显然也顿住了。
苏白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很显然,这场局的两位主角都不知道对方会是谁。
霍谏硬要给霍清然介绍对象,但霍清然已然封心锁爱,于是就缠着苏白扮演自己的女朋友,好在桌上狠狠打自家老爹的脸,也让他放弃给自己说对象的心。
苏白原本是不乐意的,但耐不住霍清然纠缠,于是厚着脸皮坐到了这里。
许燮刚和她发信息说陪爷爷参加好友局,再联想到他那天明明说回家陪爷爷吃饭却在她家门口喝得烂醉,想必许燮因为两人关系忤逆了许近瑞。
不然,也用好友局做借口诓骗许燮来相亲。
许燮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了一圈,不一会儿就弄清楚了许近瑞的算盘。
说什么好友局,这分明是场相亲。
霍谏带了女儿来,许近瑞带了他来,两边家长心照不宣,就等他这个正主入瓮了。
被骗的他气愤地刚想转身走人,身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
“这位就是许总吧。早闻其名,初次见面,我叫Sabrina。”
许燮脚步顿住,他回过头去看苏白。
她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望着他,眼里风平浪静,却隐隐带着提醒地意味。
她在让他冷静,在让他别当着外人的面把这场饭局掀翻。
她用了英文名介绍,摆明了是以陌生人的身份入场,给他和许近瑞都留了余地。
许燮沉默了两秒,咬着牙把步子收回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坐到了苏白旁边。
许近瑞坐在主位上,目光在许燮和苏白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没见过苏白,只是听谢媛提过名字,知道她在沪市开了家会计师事务所,具体情况,他一概不清楚,当然也没特意让人去查。
所以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个女人和把自己孙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霍清然坐在旁边,头都快埋进胸口了,心里暗自把霍谏骂了遍。
她根本不知道相亲对象会是许燮,或者说根本没在意相亲对象是谁,就想着早点让霍谏死了传宗接代的心。
现在好了,许燮坐在对面,苏白坐在她旁边,她在桌上简直是被架着烤。
霍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先开口介绍自己。
霍清然正想硬着头皮说点什么,许燮先开了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她。
“忻屿的霍总,工作上接触过,不用介绍了。”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许近瑞,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爷爷,我说过我有女朋友,不需要再认识什么人。”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空气更是尴尬。
霍清然干笑了一声,霍谏脸上的笑也僵了半截,只望向许近瑞。
许近瑞却没接他这句,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年轻人谈恋爱,分了合了都是常事。今天坐在一起就是认识一下,多接触接触优秀的人,没什么坏处。”
霍谏连忙点头附和。
“对对对,就当交个朋友。”
许燮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他刚要开口,旁边却先传来苏白的声音,语气柔和。
“许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在您看来,什么样才算‘优秀的人’?”
许近瑞的眉头不悦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硬被霍家塞进局的年轻女人会开口,而且一开口就直指他的话头。
按常理,这种场合里,陪客应该尽量降低存在感,把主场让给两家人。
可她非但没回避,还反问了回来。
“至少像霍小姐一样,家世清白,能力出众的人吧。”
苏白听了这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
“许老先生说得对,这确实是很好的标准。”
她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
“那您觉得一个人是家世重要,还是她本人重要?”
许近瑞抬起眼皮看她,目光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满。
这个年轻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放在平时他早就沉了脸,但今天当着霍家父女的面,他不好发作。
“都重要。”
“那如果一个人家世不清白,但她本人干干净净,靠自己走到今天,您觉得她算不算优秀?”
许近瑞没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重了些。
霍谏在旁边打圆场,而许燮坐在对面没动,他清楚苏白这是在给他鸣不平。
苏白始终注视着许近瑞,丝毫没有因为气氛不对而退缩。
“我认识一个人,家里出过事,父亲犯了错,她十几岁就没了母亲,寄人篱下长大的。后来靠自己的本事出国读研,回来开了事务所。您说,这样的人算不算优秀?”
许近瑞再不济,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指向,目光下意识扫向旁边的许燮,而许燮始终垂眸,一言不发。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霍清然低着头假装看手机,霍谏更是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苏白没停,继续说了下去。
“老先生,您担心的东西我理解。家世背景这些东西,谁都希望自己孩子找的另一半干干净净,但有时候一个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她能选的只有自己往后怎么走。”
许近瑞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白微微一笑,语气尽是感慨。
“我就是觉得,本以为许老先生是个开明的人,没想到连小辈的婚事也想横插一脚。”
这话一出,听者都如白日惊雷。
霍谏狠狠瞪了一眼女儿,好像怪罪她也不看场合,带的什么朋友。
而霍清然嘴里恨不得塞个鸡蛋,没想到苏白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给脸面。
许燮更是没想到一向善于在名利场粉饰太平的苏白,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把一切给捅破了。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许近瑞却与众人大相径庭,很是淡定,只是淡然盯着苏白。
“你就是苏长东的女儿,苏白吧。”
见被认出来了,苏白也不藏着掖着,站起身对着许近瑞微微屈身。
“许老,您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忻屿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苏白,因为清然不想参加这个相亲宴才被迫拉过来假扮她女朋友撑场子,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
听到这番说辞的霍谏显然顿住了,虽然霍清然经常把自己喜欢女的这句话挂嘴上,但霍谏从没想过自己女儿真是弯的,对她更是恨铁不成钢起来。
霍清然也是对旁边的霍谏吐了吐舌头,反正她怎么跟他说,他都不听,还是这样当场掀桌来得解气。
许近瑞坐在主位上没动,目光落在苏白身上,眼神里丝毫不掩饰打量。
他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人没见过。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面对他这种退下来的封疆大吏,姿态还能不卑不亢,且分寸拿捏得刚好,既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也没有半点畏缩。
这份气度,放在他见过的那拨年轻人里,算得上出挑。
他忽然有些理解许燮为什么非她不可了。
这小子从小到大眼光都高,能让他死心塌地追了大半年的人,确实不是光靠一张脸就能撑住的。
刚才饭桌上她那几句反问,句句都在替许燮说话,显然是为了安抚许燮的情绪,维护许家的脸面,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爷孙俩的不和。
不过,能将个人利益置于其外,如此护着许燮,想来她也是对许燮情根深种啊。
许近瑞一直一言不发,许燮也不坐以待毙,起身拉着苏白的手就要往外走。
“谁让你走的,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