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放得差不多了,海风把最后那点硝烟味也吹淡了。
眼看快凌晨两点,苏白打了个哈欠,许燮看她这样,没再多留,牵起她的手就往车那边走。
沙滩上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
两人走过一段没路灯的沙地,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边小跑过来,拦在了苏白面前。
是刚才那群年轻人里的一个,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干净,穿一件浅色卫衣,站在夜风里显得单薄。
他先怯怯地看了许燮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拉住了苏白大衣的下摆。
“姐姐,我也不想努力了。”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她见过的人和事多了,这话什么意思,她心里门儿清。
但她没急着甩开,也没接话,只是侧过脸,对着旁边的许燮挑了挑眉。
许燮的脸阴沉得吓人,他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那个黄毛旁边的小子。
没想到他刚才嘴贱说自己是小白脸,这会儿直接有人当着他的面挖墙脚了。
小男生见苏白不仅没说话,还瞟了一眼许燮的脸色,以为是在做取舍,语气更加放软起来。
“我不会跟哥哥抢位置的,只要姐姐要是哪天累和倦了,能想到我就行。”
他说完抬起头,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那张脸在路灯下看着确实招人,连仰着头的角度拿捏得刚好,就像是一颗被雨打湿的嫩芽。
许燮站在旁边,手还牵着苏白的另一只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看着这小男生的做派,他都在心里不禁诽谤一句,现在吃软饭的都这么有段位了?
许燮捏了捏苏白的手,想让她管管,但苏白却她拿出了副不拒绝的姿态,摆明了是在看他反应。
她心里那点倦意里掺了一丝很淡的邪念,想看看他打算怎么收场。
小男生见苏白始终不表态,又往前凑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姐姐,实在不行,加个微信也可以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好啊,你扫我。”
她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按住了。
许燮把她往后带了半步,自己挡在她和小男生之间,因为许燮的个头比对方高出半截,低头看他时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你要不要看看时机?正牌还站在这儿呢。”
小男生被他挡住视线,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偏头,越过许燮的肩膀去看苏白,声音拿捏得又轻又软。
“可哥哥刚才不是说姐姐脾气大吗?我只是想帮哥哥分担一点,没别的意思。”
这话一出来,苏白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侧过脸看许燮。
许燮后背一僵,转头对她开口时语气立刻换了副调子着急忙慌解释起来。
“苏苏,那个,我刚才逗他们玩的……”
“好了。”
苏白也不想再逗许燮了,把手机重新塞回大衣兜里后看了小男生一眼。
“家里有个醋精,你的好意就谢绝了,海边冷,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许燮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几秒,回过神后看着还杵在原地的小男生。
“听见没?软饭不是靠挤几滴眼泪就能吃上的。”
小男生见攀不上,也不装清纯了,抬起下巴就回了一句。
“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不像你这个小老头。”
许燮向来对自己这张脸有自信的,除了眉骨上那道车祸留下的浅疤,五官轮廓从来没输过谁。
今天还是头次被人当面说老,胸口呛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他刚要伸手去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听见苏白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
“还不走吗?”
许燮只得狠狠地扫了小男生一眼,转身朝苏白走过去。
两人上了车,许燮见苏白别过脸合上眼,伸手把车载空调调到恒温,免得吹得她头疼。
“为什么说我脾气大?”
苏白没睁眼,语气一如往常,她问这话倒不是计较,就是有点好奇。
许燮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还不是因为我追了你那么久,你才同意,而且你还总动不动不回我信息,对我冷暴力。”
苏白睁开眼,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他。
“这么说,许总追我还追出工伤了?”
“难道不是?”
许燮偏头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收回路上,语气里那点委屈半真半假。
“我住院住了小半个月,要不是我拖着病体去机场堵你,你现在人已经在纽约了,你发烧那么多天,你也没去看我一眼。”
“那不是没走成吗。”
她转过脸,重新闭上了眼。
“我还不是留下来了。”
“可这还不够,我现在是你男朋友,待遇得提上去。”
“你都住进我家了,这待遇还不够吗?”
苏白也是无语,之前还没发现,许燮怎么这么会顺竿爬啊。
“这根本不够,刚才那个绿茶挑拨我俩,你都没维护我,还有你明知道他心怀不轨,还想加她微信。”
苏白靠在座椅上没动,想起刚才那个小男生凑过来时许燮那张脸,确实黑得挺精彩。
她当时没急着拒,一半是因为懒得应付,另一半就是想看他反应。
现在他翻起旧账,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但谁让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呢,只能自己宠了。
“好了好了,以后我都严词拒绝。”
苏白语气温和地宽慰起他来,像是再给炸了毛的猫梳毛。
“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一天到晚这么幼稚。”
说到老,许燮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已经过年了,他今年就三十一了,而苏白才二十八岁正当年。
虽然两人相差不了多少,可一想到他都高考,苏白才上初三,就感觉自己确实真的有点老。
“苏苏,你觉得我长得老吗?”
苏白睁开一只眼看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车外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那道浅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三十一岁的男人,脸上别说褶子,就连毛孔都看不太清。
许燮被她这么盯着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又怕被苏白看出端倪又假装专注在前方路面上。
“那个男生说你老了?”
苏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刚才受到了刺激。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
许燮才不可能承认自己被别人说老了,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起来。
苏白也清楚在这段感情里,许燮向来没什么安全感,也觉得刚才的事有点玩过火了。
“宝贝,你哪里老啊,都说男人四十一朵花,你现在应该是雄性荷尔蒙大爆发的时候。”
苏白惯回用这些**话哄骗他,但许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你少来,刚才还说我幼稚。”
“男人至死是少年嘛,我懂的。”
许燮不知道苏白到底懂什么,但他自认反驳不了她那张能撩能怼的嘴。
他觉得自己之前对苏白的认识是错的,或许清冷独立只是她的外表,而她的内在是鲜活的,如果不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又怎么能去扛过所有的风雪。
车停在小院门口的时候,刚好凌晨两点出头。
苏白先下了车,拿手机上的蓝牙把院门打开,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把车停到旁边车位的许燮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院子。
院墙不高,青砖砌的,顶上一溜黛瓦。
门是木质的,推开的瞬间,院里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廊檐下漫出来,照亮了脚下一方青石板铺的地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靠墙种了一排竹子,冬天叶子还绿着,右手边有条紫藤萝长廊。
正屋墙体雪白,窗棂上嵌着磨砂玻璃,透出来的光柔和得像一层旧宣纸。
许燮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他之前不知道苏白在金山还有这么一处房子。
看她平时在沪市住雅致园那套小两居,风格简洁利落,风格跟眼前这个小院完全不同。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打着字。
“这院子是你的?”
“姥姥的地皮,后来我攒了钱把它赎回来了,花钱找设计师装修了一下。”
苏白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往正屋门口走。
“进来吧,外面冷。”
许燮抬脚跟上,刚要迈上台阶,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一点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黑色的天幕里,细细碎碎的雪粒正往下飘。
“下雪了。”
苏白已经走到廊檐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雪不大,稀稀落落的。
沪市冬天很少下雪,偶尔飘几粒雪星子都能上本地新闻,更别说这种成形的雪。
她站在廊下看了两秒,呼出一口白气。
“那看来明年是个瑞年。”
古来都说,瑞雪兆丰年,下这么大的雪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兆头。
许燮没接话,只是把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跟着苏白往里走。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老样式的壁炉,柴火噼啪响着,整个屋子都浸在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壁炉旁边摆着一张深棕色的绒布沙发,铺着针织毛毯,靠窗的位置摆着苏白喜欢的茶桌,上面还放着没收拾的青瓷茶杯,显然是她之前来这里小住时留下的。
“随便坐吧,这里我没事也不常来,也就是偶尔周末过来住两天,浇浇竹子擦擦灰。”
苏白从厨房端了两杯热可可出来,随后递了一杯给他。
许燮接过杯子握在手里,目光跟着她转,看着她往壁炉边的沙发上坐,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
“房子装修确实不错,你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苏白端着马克杯坐到沙发上,扫视了眼屋内的装修。
“钱倒不是最主要的,只是托关系找设计师费了不少精力。”
许燮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壁炉的火光和廊灯透进来的软光。
他往旁边挪了挪,挨得苏白更近了些,伸手把她的脚捞起来,盖在自己腿上捂着。
“说实话,你这里待得我都不想回市区了。”
“你不回去,公司不用你管?”
苏白抿了一口热可可,故意逗他。
“反正我是个吃软饭的,有你养我,肯定饿不死。”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细碎的雪片打在玻璃窗上,又顺着玻璃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很快落回去。
苏白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他身上清浅的雪松香水味,把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许燮,我有点冷了。”
许燮收紧胳膊,把她抱得更紧来给她取暖。
“没事,我抱紧你。”
苏白依靠在他怀里,没有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慢慢积在廊檐上,整个小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许燮抱着苏白坐了好久,看她睡熟了,才起身抱着她往二楼卧室走。
许燮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脱了大衣和鞋子,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关好窗户准备去下面沙发将就一晚,手腕却被苏白抓住了。
苏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含糊。
“天气挺冷的,就在这儿睡吧。”
许燮顿住脚,转过身看她,她眼睛闭着,睫毛轻轻发颤。
他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我不走,就在这儿睡。”
他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苏白立刻就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紧他,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
许燮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怀里抱着温热的人,加速的心跳让他没有丝毫睡意。
窗外雪落无声,怀里爱人安稳。
此情此景,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他轻轻收紧手臂,在苏白发顶又印了一个深长而温柔的吻。
“新年快乐,我的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