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的最后一天，苏白和许燮在养老院的小厨房里给苏长东包了顿饺子。
苏长东吃完了饺子，就在护工的安排下躺在床上睡了觉。
难得清闲，两个人从养老院出来后，就沿着金山的老街散步。
这座城藏着苏白的很多回忆，许燮想多了解她，就必然要多走走。
元旦前的晚上，街边有些店铺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铺在路面上，照得整个冷冻也有了暖意。
走到一家炒货店门口，许燮想起苏白说她姥姥之前会给她买栗子，于是，也让老板装了满满一袋的糖炒栗子。
“你也买太多了吧。”
苏白捧着袋子，嘴里虽是埋怨，手却很实诚地剥了颗吃了起来。
“反正还有明天呢，慢慢吃呗。”
许燮说着就从袋子里掏出几个板栗，用手剥开后放到她嘴前，苏白也不客气，一口一个就吞了下去。
“宝贝，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办？”
苏白也是玩性大发，对着他**起来。
听她叫自己这么肉麻，许燮的耳根不自觉滚烫起来，但嘴上却不甘示弱。
“我就要你离不开我，这样，你永远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苏白淡笑了下，轻轻肘击了下许燮的胸膛。
“想得倒是美。”
看苏白笑得那么肆意，许燮心细地帮她理好围巾。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苏白愣了一下，望着许燮的脸，才发现原来他缠着让出来走走是为了哄她。
其实，从踏足金山开始，苏白的心情就不佳。
她不想面对苏长东，这个她有着一半血缘的男人。
“其实，我有时候真不想管他。”
苏白望着星光熠熠的天幕，呼出的气一下凝结成了水汽。
“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几乎可以说是溺爱，我妈不让我做的事，他都瞒着偷偷带我。”
她顿了顿，眯起的眼好似在追溯那个离自己已经很遥远的时间。
“后来他进去了十年，出来后不仅染上了赌博还借了高利贷，最后被人追债追到摔傻了。
我当时刚在美国站稳脚跟，每个月除了自己吃饭租房的钱，剩下的全打回国了，一部分还高利贷，一部分给他交养老院的费用。”
亲情这东西，像一根长在肉里的线，即使打断了骨头，筋也始终连着。
苏白恨苏长东，她前半生所有的颠沛，都是由他而起。
可要她真的撒手不管，她又做不到。
她看不得他真的孤苦无依，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人。
可看到他那张脸，她又会想起母亲的决绝自杀，姥姥的郁郁而终。
有时候，她甚至偏激地想她们都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
爱与恨拧成一股绳，勒了她很多年，几乎压得她快要窒息了。
许燮伸手把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掌合拢给她搓了搓，指尖被夜风吹得发凉，搓了一会儿才慢慢暖回来。
“都过去了。”
苏白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重新揣进口袋后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是啊，都过去了。”
街尽头隐约传来人声，苏白抬眼发现是东林寺的方向。
“以前每年除夕和元旦前夜，我姥姥都带我来这儿请头香，求一家平安，后来她不在了，我就没再来过。”
许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寺庙的檐角在夜色里隐约可见，门口排着长队，暖黄的灯从殿前一路铺到山门外。
他拉起苏白的手，径直往那个方向走。
“既然走到这儿了，就进去请一炷。”
苏白就这样被他拽着，也没有去挣脱。
寺里确实排着长队，许燮去窗口付了香火钱，回来把三支香递到她手里，自己手上也拿了一束。
两个人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举着香等钟声的人低声说着话，偶尔有小孩挤来挤去，被大人拽回来训两句。
随着时间越来越临近，有不少人打开手机准备拍照，有人则开始倒计时。
“5，4，3，2，1……”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人群一时间安静下来。
苏白也跟着把香举到额前，闭上了眼睛。
许燮很快许好了愿侧过头来看她，只见她还闭着眼，脸庞在香火微弱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一滴泪更是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曾经的他一度不明白苏白为什么对自己的爱慕敬而远之，他本以为是她自卑于两人的门第。
可现在他觉得可能有这一部分，但并无绝对是这个原因。
她的一路走得很难，她不想因为他成为众矢之的，而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
想到这里，许燮又感觉很庆幸，庆幸她足够爱他，爱到不计成本，放弃理性。
苏白这时睁开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眼尾一点微红的痕。
她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的时候看见许燮正看着她。
“许了什么愿？”
她问。
“不告诉你。”许燮把香也插进炉里，往她那边靠了一步，“说出来就不灵了。”
看他一副贱兮兮的样子，苏白刚想笑着骂他，远处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烟花在夜空中散成一片金红，照亮了半边天。
人群里有小孩喊了一声，周围的人都抬头看。
苏白也仰起头，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小时候过年，苏长东也带我去江边放烟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那时候金山还没这么多楼，江边全是空地，他扛着一箱烟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跑，鞋都跑掉过一只。”
许燮听完没接话，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拉起她的手就往寺外走。
苏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觉得今晚的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于是追问他干什么。
许燮步子没停，只说了一句。
“走，去江边放烟花。”
苏白被他拉着穿过人群往养老院的停车场走。
“这个点，烟花店早关门了。”
许燮却根本不听他说的话，把她塞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想找肯定找得到。”
他开着车在金山的街上转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城郊一家正准备落锁的烟花店门口停下来，敲开门把人家店里剩下的货全包了。
就这样，后备箱呗塞得满满当当，后排座椅上更是也堆了好几箱。
车开到海边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沙滩上还散着不少人，都是小情侣，三三两两坐着应该是想熬夜跨年。
许燮也不耽搁，把烟花一箱一箱从车里搬出来，沿着沙滩摆了一百多米。
周围的人先是看着，后来有几个年轻人也过来搭了把手。
看到许燮买了这么多烟花，有年轻人不禁感叹了一句。
“这么多烟花，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许燮望了眼站在十几步开外的苏白，起了逗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不是我花的钱，是那边的富婆，我是她包养的小白脸。”
听许燮这么说，几个年轻人都看向了苏白，见苏白气质斐然，心中也对许燮的话信上了几分。
再看向许燮的时候，眼神里羡慕中带着嫌弃。
许燮被他们这副表情给逗乐，继续撺掇起来。
“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日子也不好过。她脾气大得很，我都要一直哄着，动不动就冷暴力。”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看向许燮的目光从最初的打量变成了复杂的同情。
其中一个染了黄毛的小伙子拍了拍许燮的肩膀，语气沉痛。
“兄弟，委屈你了。”
许燮叹了口气，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办法，吃这碗饭的，忍忍就过去了，刚才又发脾气，你们能帮我放个烟花来哄哄她吗？”
几个年轻人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都欣然同意了。
因为几个人一起放，火光沿着沙滩一路窜过去，一簇接一簇地炸开，金红银白的光在夜空里连成一片把半边海面都照亮了。
沙滩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有人相拥在一起，有人举起手机拍。
苏白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烟花的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地闪。
放完所有烟花的许燮跑到她身边的时候还喘着气，大衣下摆被海风吹得到处翻卷。
他站定了，也仰头看着那片炸开的烟火，过了一会儿才偏过头看她。
她满脸虔诚，绚丽的光将她清冷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苏白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许燮把她的手指拢住，十指扣在一起，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烟花还在头顶炸着，海风咸湿，沙滩上人声嘈杂，苏白却觉得这一刻静谧得很。
她靠过去一点，肩膀抵着他的手臂，没说话。
许燮低头看了一眼她靠过来的侧脸，烟火的光把她眉眼映得柔和了许多。
“你刚才和那几个年轻人说什么了，看你站那里叨叨了那么久。”
许燮想到刚才几个人看自己的同情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口忽悠了下，好帮我放烟花。”
苏白巧笑着抬起脸，用冰凉的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还是把你资本家的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啊。”
许燮掏出大衣袋子里的另一只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