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 046

许燮上次来金山的时候,并未能见上苏长东一面。

这次来特意提了几箱礼品,苏白觉得许燮的卡宴太招摇了,两人就开得苏白的车。

等到了金山,苏白没让先去养老院,两人先去了趟墓地。

元旦假期的第一天,金山下了雨,雨水细细密密地织在空气里,把整座陵园笼得灰蒙蒙的。

苏白把车停在墓园入口的停车场,好像心事重重,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

下了车后,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柏树被雨洗得发暗,碑石一排排并列着。

苏白走在前头,不多会儿停在一块灰白色的合葬碑前。

碑面擦得很干净,苏白将带来的花摆在了墓碑前,又用手擦拭了一下碑面的雨水。

许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这是我妈,还有我姥姥。”

苏白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里尽是眷念。

“这个墓地是姥姥买的,本来想用作自己百年之后,谁知道我妈走在她前面,就先给我妈安葬了,后来姥姥也走了,我就把母女俩葬一起了。

许燮没说话,目光落在碑面上那两个名字上,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自从我出生,我们一家就都和姥姥住一起,我姥姥家以前是个老院子,在小巷子里。小时候我放学回去,我姥姥总在巷口等我,手里攥着一把刚买的糖炒栗子。”

苏白说着,伸手把碑面上沾的一片落叶轻轻拂掉。

“她那个人嗓门大,喊我名字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那时候觉得丢人,让她别喊了,可她依旧喊个不停。”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带着历经千帆后的淡淡平静。

“可后来因为他贪污被抓,那笔窟窿最后算到了我妈头上,我妈不堪重负,跳楼自杀了。”

说到这里,苏白顿了一下,目光从碑面上移开,没有聚焦地落到远处。

“我妈跳楼的时候,我刚好从那个小巷子回家,那时候她就掉到了我面前,我看着她的血染红一整个巷子。”

许燮能看出她的颤抖,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垂着的那只手上,掌心盖住她冰凉的指节。

“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走巷子了,因为巷子两边墙一夹,路一窄,我就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会掉下来。”

难怪那天去喝粥的时候,她看到黑漆漆的巷子会害怕,原来是因为这个心结。

苏白说完,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许燮的伞也跟着她移动,始终将伞面遮在她头顶。

“今天来就是让她们看看你。”

苏白调节好情绪,转身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和自己并排。

“我妈那个人,挑得很,你要是长得不好看,她肯定不乐意。”

许燮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目光落在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目跟苏白有几分像,笑得温柔。

“阿姨一定会以现在的你为骄傲的。”

雨还在下,细密地落在伞面上,落在那束白菊的花瓣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或许吧。”

苏白站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往石阶下走。

许燮跟在后面,与她肩并肩地拾阶而下。

“后来为了躲避那些讨债的,我就只能去求董建收留,苏长东判刑后,法院冻结了所有资产,包括我姥姥那套房子。

房子虽然因为大火烧了,但地皮好也卖了不少钱,加上我姥姥的养老钱和家里积蓄,才东拼西凑把窟窿堵上了。”

苏白继续说着,声音被冷风吹得忽高忽低。

“但那笔贪脏款实在找不到下落,问苏长东,他也不说,而我从美国回来就是想找到这笔钱的下落,不论苏长东是不是被冤枉的,我想知道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真相是什么?”

苏白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是将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全部宣泄而出。

许燮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苏,无论真相如何,我都陪你查清。”

说完,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大衣敞开裹住她的肩背,下巴抵在她头顶,雨伞歪向一边也顾不上。

苏白靠在他胸口没有动,脸埋在他毛衣领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味,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她闭着眼听着他心跳从平稳变得略快,又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阵,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捏了捏他的掌心。

“我们走吧。”

许燮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撑好伞,牵着她的手往石阶下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拉开副驾的门让她先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先打开了暖风,又把出风口朝她那边调了调。

苏白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带着无助的疲惫感。

“去金山养老院吧。”

许燮伸手过去把她那侧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我来开车,你休息会儿吧。”

车驶出墓园,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苏白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在碑前更白了一些。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她鬓角打湿的碎发慢慢烘干,她缩在座椅里,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空了的倦。

金山养老院在城郊,车程半个多小时。

雨势渐小,到的时候只剩濛濛一层水雾挂在空气里。

许燮把车停稳,绕到副驾替她开门,苏白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养老院门口出乎意料地安静,苏白刚走近大门,就看见院子里外站了不少人。

他们都穿着深色夹克,腰背挺得笔直,散在入口两侧和楼栋转角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把整栋楼围得严密。

许燮毕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个级别的安保不是京市高官,就是军中首长。

苏白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院内凉亭的方向,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许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刚硬。

另一个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年纪更大些,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服,应该是苏长东。

轮椅上的老人先看见了门口的苏白,脸上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朝她招了招。

“小白,你来了。”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几下,但很快就换上一副笑脸,步伐轻快地走上前去。

“董叔,你怎么来了?”

董建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后笑起来。

“想你父亲了,想着来看看,你怎么回国了也不去京市看看我?你阿姨前些天还念叨你,说你这孩子出去几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忙事业,暂时抽不出时间,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苏白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客气却又带着生分。

“你啊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阿姨说你在美国打了一大笔钱回来,说是这些年资助你上学的钱,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们一刀两断了呢?”

董建官场浮沉这么多年,怎么看不出苏白就是有意避着他,但两人见面,该有的场面话自然不能少。

“董叔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也不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打钱也是我这些年在美国手头宽裕了不少,想着尽尽子女反哺之心。”

苏白这些年的名利场也不是白趟的,这点事还是能圆过来的。

“你就是太省心了。”

董建说着,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半步的许燮身上,眼神里带了点探究。

“这位是?”

苏白还没来得及开口,许燮已经上前一步,掌心朝上地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他微微低头与董建对视,开口时语气沉稳。

“董先生您好,我叫许燮,许近瑞是我爷爷。”

董建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手跟他握了握,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原来是许老的金孙,当年在我金山的时候,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老爷子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精神还不错。”

许燮收回手,自然地退后半步站在苏白身侧。

“他退下来之后一直在沪市休养,在家里种菜养花,自在着呢。”

董建点了点头,又看了苏白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像是重新估量了什么,但很快收了起来,换上那副和蔼的做派。

“那就好,你回去替我向你爷爷问个好,就说型行远船舶的老董还惦记着他。”

“一定带到。”

苏白站在旁边听着,余光扫了一眼院中那些警卫员的站位,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董建今天出现在这里,不会只是巧合,这一趟必然带着别的目的。

苏长东坐在石凳上,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像是犯错面壁的孩子。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董建看时间不早了,就以“不打扰他们一家人聊天”为由先告辞了。

董建走了,连带着一屋子警卫员也走了,整个养老院就更显空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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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