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被席栩那声吼愣住了,席栩自己也像是才缓过神,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他转过身,朝苏白和许燮微微点了下头,声音已经压下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了。”
说完便拽着徐夫人快步出了门,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寂静的餐厅里再次喧嚣起来。
经过这件事,苏白也没有了胃口,许燮看出她心情不佳,牵着苏白的手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阳光晒在路面上明晃晃的,风不大,但十二月的气温还是很冷。
苏白的手冻得发白,许燮攥了攥,觉得还是捂不暖和,便直接把她整只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
这些有关于她过去的事情,她愿意说,他就听,不愿意说,他也不会问。
许燮清楚他喜欢的是从来都是苏白这个人,而正是那些过去造就了现在的她,他尊重她的一切,包括那些她不想启齿的从前。
“其实,我和席栩在大学的时候,一度谈婚论嫁了。”
现在许燮是她的男朋友,有些事也没有瞒着的必要,还不如一次性说清楚。
许燮听到苏白之前差点和席栩结婚,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你当时很喜欢他吗?”
苏白却不自觉摇了摇,深吸了一口气吐了出来。
“我对他没什么感觉,想和他结婚,也只不过不想嫁给董建给我介绍的对象。”
许燮不清楚董建是谁,于是猜测性地反问了句。
“是把你学籍调去京市的人吗?”
“对,他是我爸在行远船舶的董事长,我妈死了之后,我被我姥姥接去抚养,可不久我姥姥的房子着火烧了个干净,我姥姥也因遭打击撒手人寰,我无亲无故后他收养了我。”
苏白的语气很平淡,但许燮却听得很心疼。
“后来他要调任京市,让我一起去,我不肯,他就在我高中学校里散播了那些话,逼得我待不下去,最后还是跟他走了。”
行远船舶的事情,许燮小时候曾听父亲提起过,隐约记得当年这件事闹得很大,而董建作为董事长既然能全身而退,显然是有不小的后台。
再者,那么大一笔款项出了窟窿,董事长说完全不知情,本身就不合常理。
现在想想,苏长东很有可能只是个替罪羊,钱其实是进了别人的口袋。
而苏白作为苏长东的女儿,被董建攥在手里养大,与其说是收养,不如说是留在眼皮底下监视。
许燮没有把那层推断说出来,只是接着问了一句。
“后来呢?”
“后来我就寄人篱下过了两年,考上大学,以为总算摆脱了董家。”
苏白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结果大二的时候董建就开始安排相亲,想让我一毕业就嫁人,就在那时,我遇见了席栩。”
她顿了一下,整理了下思绪。
“他比我高一届,听说我是董建的女儿就凑上来了,他想攀高门,我想借婚姻摆脱董家的监视,各取所需。
后来他打听到我爸就是行远贪污案的那个苏长东,转头就去追别的姑娘了,甚至为堵我的口,还给了笔分手费。”
苏白一股脑将所有的事情都倒了出来,顿时觉得压在心里的重担一下卸掉了大半。
“说实话,那事我不怨他,相反,我要感谢他,不仅是因为他给的钱让我初入美国有了立足的资格,还让我明白自由是自己挣来的,而不是靠男人。”
许燮听完,拳头不禁捏紧,只恨刚才没把席栩给揍一顿,想起刚才在餐厅里席栩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不愧是席远山的儿子,趋利避害的本事倒是从小就会。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国留学的?”
“系里有个去美国读硕的公费名额,我偷偷申请了,没跟任何人说,材料过了之后我就走了,断了所有联系。
那时候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能走就是最好的结果。”
许燮偏头看着她,她说话时的侧脸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已经跟现在的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他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微微绷着,那些事她说得轻巧,但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容易。
现在想想,苏白还真是大度,那时去席家的家宴,面对席栩还能那么和颜悦色。
想到这里,许燮已经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肩膀的力道,克制又深情。
苏白被他这么一抱,整个人顿了一瞬,她没推他,只是偏过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这是干什么。”
“苏苏,对不起。”
许燮的声音从她耳侧传过来,声音发闷且带着沙哑。
“你受苦了。”
苏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傻瓜,你跟我道什么歉,那些事跟你又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
许燮没有松手,下巴抵在她肩头,说话的间隙呼出的热气在她颈侧拂过。
“我就是觉得,要是我早点认识你,起码你那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苏白望着一脸认真的他,眨了眨眼把那点忽然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许燮又抱了会儿,才慢慢松开她,退后半步低头看她。
他的眼眶有点泛红,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好,都过去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们要一起面对。”
见他一脸虔诚,苏白浅笑了一阵。
“好,都听你的。”
沪市的冬天晚上更冷,西北风刺骨透心。
席栩拢了拢羽绒服领口,冷风灌了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摸出车钥匙,刚按下解锁键,侧脸就狠狠挨了一拳,力道又沉又准,连带着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跌了两步,后腰更是撞在隔壁车的前保险杠上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脸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许燮时,愣了一瞬后暴怒地吼了一声。
“你踏马有病吧?”
许燮甩了甩发痛的指关节,目光落在席栩那张错愕又愤怒的脸上。
“这一拳,是回你对她始乱终弃。”
席栩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点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后气笑了。
“我跟苏白的事,关你什么——”
话没说完,许燮第二拳又上来了,席栩这次有了防备,偏头躲了一下,让许燮的进攻落了空。
席栩不再忍了,攥着拳头就扑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路边扭打在一起,没过去多久,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眼见打斗越来越激烈,不少路人连忙来拉架。
好不容易将两人拉开,其中一个大爷掏出手机说要报警。
恢复理智的席栩喘着粗气,连忙抬起手制止。
“不用报警,朋友喝多了闹着玩的。”
拉架的人犹豫了一下,见两人确实不再动手了,嘟囔了两句“大晚上的别闹事”便散了。
席栩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被撕坏的羽绒服,又抬手碰了碰肿起来的嘴角,偏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透出来的灯光。
“去那边坐坐吧,买点酒。”
许燮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便利店,席栩拎了两罐啤酒结账,许燮又加了一袋冰块敷起了脸。
席栩拉开拉环猛喝,将一罐啤酒一饮而尽。
“苏白大学的时候真的很惹眼,开学是警卫员来送的,加上气质出挑,很多人都说她是权贵子弟,我因父亲再婚,一直寄人篱下,就想找个有权的老婆,好狠狠扬眉吐气一把,所以就猛烈追求起了苏白。”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
“我追了她两年,她在大二学期末才答应和我交往,后来大三更是订了婚,连婚礼时间都订好了,她告诉了我她亲生父亲的事情,我当时年轻,不想妻子有这样的污点,于是就悔婚了。”
许燮捏着手里的冰袋没动,淡淡听着,没多插嘴。
席栩苦笑一下,继续说道。
“后来我在继父介绍下娶了个高官的女儿,这几年在她家一直低着头做人,远山集团一出事,我老婆就闹着离婚,今天我妈本想着把亲家约出来说情,但奈何人家不卖面子,所以我妈才把气撒在了苏白身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抹了一把辛酸泪。
“有时候我在想,当年要是跟苏白结了婚,哪怕官路不顺,至少婚姻顺遂。”
许燮直觉他装可怜的样子实在让人作呕,他扔下了手里的冰袋,看都没看席栩一眼。
“你要是真觉得后悔,当年就不会那么干,既然你都把自己卖了,就卖得彻底点,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让人恶心。”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言语里带着挑衅。
席栩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的啤酒罐却被他慢慢捏扁了,铝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说得好像你得到了苏白的心似的,她那种女人根本没有心,大学接受我的追求,也无非是想摆脱她的继父。”
席栩自认为很了解苏白,于是侃侃而谈起来。
“她把自己的父亲扔在金山这么多年不管不顾,这种连亲情都不顾的女人,以后等你没价值了,也会一脚把你踹了。”
许燮站了起来,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
“你说什么?”
席栩仰头看着许燮的背影,酒精和疼痛让他口不择言。
“我说,你当她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她这个人,谁对她有用,她就跟谁走,当年对我那样,现在对你也一样。”
看着席栩那副欠揍的样子,许燮又想上去抽他两巴掌了。
但看了眼死死盯着二人的售货员,还是忍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会将这种人渣看作情敌。
席栩就是个极度以自己为重心的懦夫,明明是他自己龌龊,却还要堂而皇之推卸责任来凸显自己的高尚。
“你简直和席远山如出一辙,一样的无可救药。”
许燮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转过身就向便利店外走去。
席栩这辈子最讨厌听到别人说自己像席远山。
“你许燮高尚,说到底不过就是占着好家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假清高,一天到晚不知道装什么装……”
便利店的门应声关上,将席栩剩下不堪入耳的话隔绝在了店内。
许燮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长舒了一口气后将手插入了大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