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燮发信息回老宅,苏白就加了会儿班。
等回到家时,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影,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许燮背靠着防盗门坐在地上,长腿屈起来,手边横着三四个啤酒罐,很显然是喝了不少。
好像是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脸看她,眼睛很红,好像是哭过。
苏白怀疑是回老宅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急着问,只是蹲下身子将人扶起。
“怎么在这儿喝?起来,地上凉先进去。”
许燮没说话,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被她半扶半拽地弄进了门。
苏白先把他放到沙发上,然后弯腰把门口那几罐啤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后把门反锁。
想到晚上许燮应该没吃什么东西,于是想着煮点粥给他垫垫。
因为苏白没很少做饭,就只能用手机搜教程,跟着视频做了碗白粥。
煮白粥的间隙,她回到客厅看了一眼,许燮靠着沙发靠垫半阖着眼,呼吸有点重,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苏白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他的手握过来,指尖冰凉,他反手就扣住了她的手指,好像只要和她依偎在一起,就没那么冷了。
粥很快煮好了,她松开许燮的手盛了一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两下放凉了些才递到他面前。
许燮撑着身体坐直了些,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低头时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一直到现在始终沉默不语。
苏白在他旁边坐下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不是回老宅吃饭了吗?怎么喝成这样。”
许燮端着碗愣了几秒,思考片刻后还是不再隐瞒。
“我妈也去了。”
苏白没接话,心里已经大致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她没追问谢媛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轻轻伸手托住了他的脸,掌心覆上他发烫的脸颊。
凉意贴上去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像是被那点温度熨平了眉间皱着的结。
“我们才刚在一起,之前又有那些事,你家里人有看法也很正常,不急,慢慢来。”
许燮听了这话,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虎口的位置,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我不会放手的。实在不行,我们就出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苏白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多大点事,就想到出国了?事情没到那个份上,你别自己先吓自己。”
许燮没反驳,只是把脸重新贴回她掌心,闭上眼安静地靠着。
苏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免生出了心疼。
他这样,肯定在老宅因为她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她低下头,在他眼角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碰上来的瞬间尝到了微咸的涩意,苦涩味也随之在他的味蕾里蔓延开来。
吻完后她退开一点,用手背蹭了蹭他眼角,对着露出一个宽慰地浅笑。
“粥喝完去躺会儿,别多想了。”
许燮抬眼看着她,眼角不断蓄起的泪光最终滑落。
他慢慢靠近她,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停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吻了上来。
有了上次问他的经验,这才生涩中多了丝引诱。
他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慢慢碾磨,带着一点试探和郑重,舌尖更是先入为主地轻轻撬开她的牙关。
苏白没有退,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节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许燮像是得了允准,吻得更深了些,唇舌交缠间带着很淡的酒味。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腰侧,轻轻一带,苏白就侧着倒向沙发侧边。
苏白的后腰抵上沙发靠垫,他整个人覆上来,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轻掐着她的腰,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眼见这样下去就要失控,苏白轻轻推开了他一点。
“别得寸进尺。”
许燮望着脸上染着红晕的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却比刚才轻松了些许。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好,不动了,就这样待一会儿。”
苏白没再说话,手慢慢覆上他后脑勺,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燮醒来的时候,整个脑袋因为宿醉而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天花板,卧室的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墙面上拉了一道窄长的亮痕。
从混乱的脑海里好不容易摸清思绪才想起了苏白昨晚那安慰的吻,他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下唇,带着一丝餍足。
他撑着坐起来,床头的闹钟显示九点一刻。
卧室门虚掩着,客厅传来声音,许燮带着撒娇意味地软绵绵叫了声。
“苏苏?”
没有人回应,他于是边掀被子下床边又喊了一声,捏着嗓子带点刚醒时那种含含糊糊的黏糊劲儿,脚踩进拖鞋里踢踢踏踏地往门口走。
等拉开了门,就看到了张让人失望的脸。
客厅里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顾言,他乖巧地坐在那里,见许燮出来了,就冲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板,早上好。”
许燮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正揉着后脑勺头发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视线在顾言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确认苏白确实不在,然后又换上了平日里的冷酷无情。
“你怎么在这儿?”
顾言尽力憋着笑,将脚下的袋子递了过去。
“苏总早上给我打的电话,说您昨晚喝得有点多,让我送一套换洗衣服过来。”
许燮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头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一条休闲长裤。
他沉默了片刻,面上已恢复了那种见惯不惊的从容。
“她人呢?”
“苏总一早就出门了,说今天上午有客户约谈,让我把衣服送过来就顺便在这儿等您醒了,怕您起来找不到人着急。”
顾言一字不落地转述完,忽然想起苏白嘱咐的话,最后又补了一句。
“苏总还说您喝了不少酒,厨房保温壶里有蜂蜜水,让您起来先喝一杯缓解一下。”
许燮没接话,拎着纸袋转身回了卧室,带上门后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今天的脸真是丢大发了。
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完出来,蜂蜜水已经倒好了放在餐桌上,还有苏白早上下去买的早饭。
顾言恭恭敬敬站在他旁边,温声询问起来。
“老板,您上午要去公司还是回御河水苑?”
许燮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宿醉的不适感被冲淡了几分,又把剩下的早饭一扫而空。
“先回公司。”
犹豫了片刻,顾言还是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
“老板,昨天您前脚出公司,席毓后脚就来找您了,还说想和您好好谈谈远山的事。”
闻言,许燮用纸巾擦嘴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说的?”
“我暂时没给她答复,只说先和您通报下。”
席毓亲自来和他谈,肯定会带着好处,他也确实想看看她能给出什么价码。
“你和她说,我今天有空,让她来许氏找我。”
席毓前半生高傲惯了,能找许燮已经是豁出去了,可吃了个闭门羹不说,还被许燮召之即来,心里更是愤恨。
但利益在前,骄傲如席毓最终还是弯下了腰。
席毓见到许燮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俯瞰脚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许总还真是日理万机啊,想见上一面都这么难。”
席远山和周锦已经被拒捕半月有余,迟迟不能保释出来,显然公安那边是掌握了实证。
席毓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想要赶尽杀绝,只是都在一个圈子,她不信许燮不怕风水轮流转。
“席总也知道,远山吐出的份额实在太多了,我要是不快点布局,要是被人抢了怎么办?”
许燮是会阴阳的,知道怎么在伤疤上撒盐才更痛。
席毓咬牙冷哼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挠了披散下来的秀发。
“都在一个行业,许燮,没必要斩草除根吧,留个退路,以后互相面上也好看。”
许燮微微侧过脸,半张脸上满是阴狠。
“远山还有以后吗?”
许燮清楚席毓现在腹背受敌的处境,内部席珏为首的“老臣”对她各种限制,她手里的股份又不占优势,根本不能把那些老东西踢出去。
对外,许燮抢了远山不少客户,再加上因舆情影响,股价一直半死不活。
席毓的压力可想而知。
不过,许燮还是挺佩服席毓,能在内忧外患之下硬挺这么久,还能刹住一直急跌的股票,手段还是有的,只可惜火候还不到位。
席毓被呛得好久没说出话,侧过头调节了许久心情才开了口。
“步步紧逼对你没好处,再说远山那么大块蛋糕你也吃不下去,与其后面便宜席珏,你我同样可以合作。”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在问许燮想要什么。
但他却将咖啡放到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远远看着坐在会客沙发上的席毓。
“别着急啊,席总,我有个人还没介绍给你呢?”
许燮说完,转身靠到办公桌沿上,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姿态松散,目光却始终落在门口。
敲门声响了两下,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进。”
周国平推门进来,嘴里的话刚起了个头,目光扫到沙发上的席毓时,整个人一下顿住了,他的视线飞快地垂下去,随即转身作势要往外退。
“许总,您有客人,我一会儿再来。”
“周经理,我们都在等你。”
周国平后背僵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来,脚步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尽力避开了席毓的方向。
许燮伸手从桌角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文件是他出院那天,顾言特意送到小区门口的那份。
周国平做事很谨慎,顾言线索溯源了好几个月,才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幕后真凶。
“看看吧,周经理。”
周国平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袋,没有立刻伸手。
他见过的客户比许燮吃过的饭都多,早就成了人精,这个氛围和语气,是个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想到这里,周国平额间开始微微沁出汗。
沙发上的席毓端着茶杯没有动,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握着杯把的手指微微收了收。
她不是傻子,许燮在这个时间点当着她面把周国平叫进来,这姿态摆出来跟摊牌没什么两样。
许燮也没有着急,等了几秒,见周国平没有伸手去接,便自己把袋口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江州大桥遭遇事故,你不顾安全警示造成人员伤亡,致使许氏损失惨重,还有许氏中标被人陷害,你和董事会极力推说没有转圜的余地,让其放弃项目,周经理,你还真不愧姓周啊。”
周国平闻言,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许总,我……”
如果不是顾言调查的资料,许燮也不知道周国平竟然和周锦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周经理,你应该是跟着我爸一起打下许氏江山的,如果没有我爸,你就算姓周,也不会在周家被人高看一眼。”
周国平是周家旁支,祖上或许因为八旗的荫蒙享过清福,但到他这辈,家里早就没钱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白手起家得来的。
但人在不缺乏物质基础后,就想追求点精神信仰。
满族人很讲究血统认可,周国平他爸死之前都想葬入周家的祖坟,所以周国平就找到了周锦,想给他爸腾个地儿下葬。
周锦也是个爽快人,很快就同意了,但要求是以后要在许氏做周家的狗。
而这些,许燮心里都清楚,他绕过桌子坐到办公椅上。
“我会让集团律师以职务侵占罪为由起诉,你准备好对薄公堂吧。”
周国平没有任何的狡辩,只是后退半步,朝许燮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席毓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她抬起眼看着许燮,表情依然从容。
“许总,这招杀鸡儆猴用得不错啊。”
许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语气甚至比方才更松弛了几分。
“公司有些蛀虫,总要把门户先清理一下。”
席毓不想跟他折腾这些弯弯绕绕的,从烟夹中抽出一根烟,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
“我承认周国平确实是在我和我母亲的授意下做的这些事,但仅凭人证根本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而且你我之间顶多算恶意竞争。”
她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你我之间也没必要再卖关子了,你帮我对付席珏,我让你成为远山第三大股东。”
席毓靠在椅背上,指间的烟灰轻轻一弹,她看着许燮,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像是已经把筹码都摊在桌面上了,只等他点头。
这份诱惑足够大,就算许燮的计划按部就班,他到最后都不一定会占这么多的股份。
回报很让人心动,但许燮不稀罕。
“你应该清楚我针对远山不仅仅因为你把爪子伸到许氏,还有就是你和席远山敢动苏白。”
如果不是周锦和她的推波助澜,有关苏白的谣言不会如此的铺天盖地。
“所以,你宁愿拼个两败俱伤,也要搞垮远山?”
席毓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她盯了他片刻,忽然露出了凉薄的笑。
“所以你是来替她出气的?许燮,你就不怕风水轮流转后远山加倍从你手上讨回吗?”
许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姿态松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席总放心,我许燮既然出手,就能保证远山这辈子翻不了身。”
边说着许燮边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假装客套地回了一句。
“时间到了,席总,我就不送你了。”
席毓愤恨地从沙发上拿起包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门。
临走时,她恶狠狠扔下一句。
“许燮,算你狠,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