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041

许家的根基,起于许近瑞。

早年的许近瑞出身小资家庭,不算富贵,但胜在父母开明,供他读完了大学。

那年代的大学生金贵,可他毕业没多久就赶上了朝鲜战争,响应号召奔赴前线。

战场上子弹不长眼,他几次险仗都活着回来了,更是靠着军功一路升到了大尉。

当时他的顶头上司对他颇为赏识,又见他孤身一人,便做了媒,将程家还在军中任职的姑娘介绍给了他。

再后来,许近瑞脱下军装,转入了仕途。

他早年的军旅经历和那一层岳家的关系,让他在体制内走得比旁人顺畅。

膝下两个儿子,长子随了父姓,取名许华国,性子活泛,对做生意有天然的敏锐;次子随母姓,取名程晋,性格沉稳,靠着自己进了体制内。

对于两个儿子的安排,许近瑞是有想法的。

一个家族要想行稳致远,必然需要政商都有人脉。

许华国在九十年代初期下海,踩准了房地产那一波浪潮,用父亲的人脉资源拿下了几块关键地皮,许家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

而程晋则在体制内按部就班地往上走,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坐稳位置。

兄弟二人一个在商一个在政,互为依托。

但变故同样来得也快,一场车祸两个儿子都殒命。

许家一夜之间折了两根支柱,当时许近瑞正在外省任一把手,调令刚下不久,新岗位千头万绪,连两个兄弟的葬礼都没能赶回来参加。

许氏集团那时刚步入正轨,核心项目还在铺开阶段,掌门人骤然离世,股东人人自危,上下游供应商闻风而动,挤兑和撤资几乎要把公司压垮。

几临破产之际,谢媛接过亡夫留下的盘子。

谢媛虽是军人家庭出身,但早年出国读研时主攻的是计算机方向,对互联网技术有自己一套判断。

那时候千禧年刚过,国内互联网门户网站正在风口上烧钱,大多数人看不懂这个行业的盈利逻辑,但谢媛判断传统房地产的增长空间会逐年收窄,而互联网的渗透率将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往上走。

她顶住董事会的压力,把集团重心硬生生从房地产挪到了互联网。

那五年里许氏互联网业务从零做到了行业前排,赶上社交网络爆发的那一波,公司不仅扭亏为盈,还跑出了几条独立的盈利线。

谢媛后来看房地产行业利润增长不大,于是就将互联网业务和房地产拆分成两个子公司。

房地产归到君盛建设名下,互联网业务单立出来另起炉灶成立云和,双方各负盈亏。

她自己坐镇互联网那头,房地产业务等着许燮留学归国后接手。

许燮回来那年,房地产行情已经不如从前,但也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做出点成绩,那又怎么能扛起一整个许氏集团。

这几年,许燮所有精力都扑到了公司发展上,但也不可否认其能力,在许燮的操作下,许氏房地产板块业务增长已经隐隐有超过互联网的趋势。

不过,这些年因为房地产业务和互联网业务并无互通,集团隐隐分化为新旧两派,有割裂的趋势。

因而,许燮也在探究如何将这两个方向的融合,来打造新效益,并不止一次在发布会提起。

立意很好,但谢媛直接否决。

圈内人不少人纷纷揣测,谢媛是怕亲儿子夺权。

将近年末,许燮和苏白都忙了起来,两个人有一个多月没正儿八经坐在一起吃过晚饭了。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想开车去接苏白下班,却收到了许近瑞发来的信息。

——晚上回老宅吃饭,你妈也来。

从金山回来之后,谢媛好几次都想谈谈他和苏白的事情,但许燮都故意避着不见。

而这次直接就搬出了许近瑞。

爷爷发话了,许燮不可能拒绝,但害怕和谢媛起冲突,许燮就没带上苏白了。

车驶入老宅那条梧桐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客厅窗户透出来,许燮在院子里停好车,站在车边深呼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气,才抬脚往里走。

推开门时,许近瑞坐在客厅主位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把眼镜往下压了压,从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吧,饭还没好。”

许燮叫了声“爷爷”,就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谢媛还没到,客厅里只有茶壶咕嘟咕嘟煮着水的声音。

许近瑞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你妈那个人,你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松口的事,你躲也躲不过去。”

许燮没应声,低头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水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可有些话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

院子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

门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谢媛站在玄关处脱了大衣搭在臂弯上,目光越过客厅看过来,径直落在许近瑞身上。

“爸,最近身体如何啊?”

“已经好很多了,每天不是喝喝茶就是种种花,日子比之前悠闲多了。”

面对谢媛,许近瑞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

自从许华国死了之后,谢媛回许宅的次数,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当时,许燮和席毓的订婚,许近瑞心里是不满意的,最主要还是看不上席家的做派。

许家一向重视子女教育,更是严于律己,而席家俨然就是个暴发户,连私生子都理不清。

但谢媛有意撮合,许燮对这门婚事也没意见,他作为祖辈也不好置喙。

后来,许席两家的婚事作废,他也乐见其成。

只是还没过多少消停日子,谢媛又对许燮新谈的女朋友很是不满,硬要让他出面插手。

说实话,他是不太乐意的。

两个儿子死后,许近瑞看淡了不少。

只要许燮开心,对方家事干净,哪怕门不当户不对,也没什么要紧的。

“妈。”

许燮站起身,微微向谢媛屈身。

谢媛将包交给迎上来的管家,语气略带讥讽起来。

“许总现在是忙了,我叫吃饭都约不上,都要拿老爷子做牌面了。”

这句话听着让许近瑞都眉头一皱,但他也没说什么,只将报纸折好放到茶几上。

“正好来了,吃饭吧。”

两人跟着许近瑞走进餐厅,管家已经将餐具摆好,热菜上了三道,汤盅放在转盘正中央,冒着细细的白气。

“听你妈说,你谈恋爱了?”

因工作时落下肠胃炎,许近瑞每到吃饭前都先喝一碗热汤暖暖。

“对,她还说有空来见见您呢?”

许近瑞略带沉思地搅动了下汤。

“正好我一个人在宅子里冷清,你们年轻人来了还能热闹热闹。”

“好。”

谢媛这次来可不是来介绍孙媳妇给许近瑞的,于是,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眼里渗出一丝冷意。

“爸,要我说,你还是别见了。”

许近瑞没抬头,继续喝汤。

“人还没见,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

许近瑞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侧过脸瞟了眼她。

谢媛微微一笑,抱臂靠到椅子上。

“因为她是行远船舶贪污案主犯苏长东的女儿。”

此言一出,整个饭桌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行远船舶当年是金山最大的税收来源,不禁盘活了区内经济,上下给不少人提供了就业岗位。

但因为苏长东的一己之私,让不少人失业不说,甚至引起民愤,造成人员伤亡。

他虽然尽力压了影响,但市里一把手的位置摆在那儿,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就是他监管不力。

最终追责的结果是异地调任,连两个儿子的葬礼都没能赶回来。

此后数年,辗转调了几个省,职位不低,但皆止步于此。

这件事是许近瑞仕途上绕不开的一道坎,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许近瑞的脸阴沉下来,用旁边的湿毛巾擦了下嘴。

“小燮,我很少干预你的事,但她不配进许家门。”

许近瑞也清楚父母之罪不祸及子女,但这个社会是不讲道理的。

如果以后这个女孩进了许家,成了有心人攻讦许燮的靶子,那许燮就要在家族和妻子之间做出选择。

许近瑞不想孙子有这么为难的时候。

谢媛早就猜到许近瑞会阻止,也趁机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

“你的事,我和你爷爷都很少说什么,你说和席家悔婚,我们也没责怪你一句,我们也不是说一定要你娶谁,只是希望你能找个门当户对的。”

不知情的许燮见一向随和的许近瑞也不同意他们的事,以为是因为苏白父亲的事,便站起身据理力争起来。

“爷爷,那件事和苏白没有任何关系,都是他父亲做的,你不能把这件事都怪到她身上。”

许近瑞毕竟见惯了大风大浪,自然不把许燮的愤怒放在眼里,而是不紧不慢道。

“我可以不在意,但外界呢?你身上肩着的是许氏集团,是你父母毕生的心血,等到别人用这个软肋来攻击你,攻击许家的时候,你该怎么办?拿‘她当时还小’去跟股东解释?拿‘跟她没关系’去堵媒体的嘴?”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松缓。

“许燮,你是个成年人,做任何决定之前,先把后果想清楚。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但许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难道我稀罕姓许吗?”

这些话从父亲死的那时候起到现在,他已经听到厌烦了。

“没错,当年叔叔和爸爸为护我丧了命,而我因为害怕没及时打120而错失了抢救时间。所以,这些年即使再难,我都咬牙撑下来了,可我也是人。”

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诉诸于口后,许燮愤而夺门而出。

望着许燮离去的背影,许近瑞叫住了刚要出门劝架的管家季叔。

“别管他,随他去吧。”

许近瑞在政商界这么多年,到了他这个年龄,对感情和人生的看法自然会跟许燮不一样。

许燮正当年,多少少年意气,做事冲动,再加上没谈过恋爱,初尝情果自然难舍难分,固执己见,将爱情视为枯燥生活唯一的慰藉。

可他也看过不少惊天动地的爱情,但最终都因家庭门楣或者其他原因被迫分离。

人生路那么长,许近瑞能看出来两人不是同路人,日后也终会渐行渐远,而他也不急于一时。

毕竟,爱情这种东西,不是非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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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