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后排坐稳后,苏白偏过头扫了一眼身旁的沈予资,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悦。
“你明知道你的出现会刺激到他,何必非要凑到他面前去。”
沈予资却伸手拉过她搁在膝上的手,在掌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沿着她的指节一节一节蹭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反正你走这一步,不也是为了跟他断干净么,我这不也是在帮你。”
苏白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而后偏过头望向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你别忘了,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沈予资被她点破了也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枕在脑后。
“我这人就这样,看热闹不怕事大,再说你既然拿我当挡箭牌,总得让我过过瘾吧。”
苏白没再说话,而是闭上眼,可眼前全是许燮站在雨里的样子。
明明她都已经那么待他了,可他那双桃花眼里里盛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恳求,像是他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毫无防备地摊开在她面前。
有那一刻她几乎要捧上他的脸,用吻告诉他,她不是无动于衷,她也爱他,从很久以前就爱了,爱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最终理性还是压过了感性,她打着伞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沈予资其实说得没错,她选了他做这出戏里挡箭牌,就要承受他在舞台上随心发挥的代价。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场戏落幕之后被余烬灼伤的人,是她自己。
她曾经把他当成一束遥不可及的光,远远望着就觉得足够。
可现在那束光被她亲手拽进了泥里,因她的卑劣而沾了满身尘埃,最终又被她碾入泥泞。
想到这里,她靠在座椅里,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麻痹,可心里却反复咒骂自己,骂她心狠虚伪,骂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许燮的好,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以身入局,若想登顶成圣,这些损失都不过浮云。
这盘棋从她决定踏入那潭浑水的那一刻就落子了,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她不过是个资本场的掮客,那些事情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可她知道怎么扔出一个饵,让那些水里的鱼争相上钩。
周锦和席毓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她比谁都清楚。
借着这桩旧事的东风,周锦那条线上埋着的媒体资源自然会顺着风向铺开,把矛头转向许氏。
把跨海大桥那桩已经定性为意外的事故重新挖出来抹黑许氏,从而挑起许席二家的矛盾,把席远山逼出董事会,来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她俩绝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白等的就是她们出手,谢媛不是软柿子,必然会反击。
以谢家在军政界的势力,如果苏白这时候抛出席远山和周锦的黑料,谢媛必然会纠着追查到底。
而,席远山和周锦都被拘捕,远山集团不仅会群龙无首,更会因丑闻股票大跌。
苏白借此做空远山股票,从而以让沈予资大赚一笔来交易molluskite中国区终身审计机构的机会给忻屿,帮其摆脱因她而造成的财务亏损。
席远山以为自己在借舆论报复苏白,却不知道这把火最终会烧回他自己身上。
这就是她设下的局,而这场局,对苏白可谓是一箭三雕。
一来,可以助许燮重创远山,许氏就可以趁机接过远山吐出的房地产行业盘子。
二来,反击席远山对忻屿的围剿,让忻屿起死回生,回笼资金。
三来,借这些谣言彻底摆脱许燮,也好方便他死心,看清她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
苏白不愿去伤害许燮,只能用伤害自己的办法结束两人间的关系。
只是,她没想到许燮竟然在知道这一切后,还跑来了金山。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超出她的预期。
就在苏白那桩旧事传得满城风雨的几天后,一个自称是跨海大桥事故死者遗孀的女人,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个实名举报的视频。
她实名举报许氏集团在江州跨海大桥工程中为赶工期违规作业,导致人员伤亡,丈夫遇难后许氏不仅拖欠抚恤金,还多次派人上门施压。
官商勾结、草菅人命、以势压人。
女人的话,字字句句落在民众敏感的神经上,甚至还大言不惭说许氏集团根本没用资质拿到跨海大桥的项目权,全是依仗许老爷子的权位。
舆论没有经过太多发酵就迅速蔓延开来。
几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许氏集团跨海大桥”“许氏拖欠抚恤金”“官商勾结”几个词条轮番登顶,评论区里群情激愤,真假莫辨的信息被反复转载和放大。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股市便会迎来剧烈震荡。
股市开盘后,许氏股票全线低开,盘中跌幅持续扩大,机构席位开始撤离,散户跟风抛售,仅仅一个交易日就跌了2个点。
而许燮却还在金山,因为淋了雨加上本来低烧就没痊愈,人直接发起了高烧,在医院打点滴。
魏成舟听顾言说许燮发烧的事,连忙驱车到了金山医院。
魏成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许燮正靠在床头,手背上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布,点滴瓶里的液体正往下均匀落着。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泛白,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魏成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此行的目的是劝许燮回去的。
“你还准备在这里耗多久?”
许燮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倔强。
“烧退了就走。”
“你只是在等退烧,还是再想等苏白回心转意啊。”
顾言已经把事情和他简单说了,现在许氏正缺人主持大局,他却还在这里意气用事。
魏成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
“苏白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硬要这么追着不放。”
许燮没用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他,目光深如水底,没用一丝生气。
他看过了,许氏股市波动在正常范围,再加上集团有谢媛坐镇,等风波过去,不会有太大危害。
可要是他一旦立刻金山,和苏白这辈子就再也不见了。
所以,他不甘心,想再最后赌一把。
魏成舟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加难受了。
许燮其实根本不适合商界,对情感,他优柔寡断,不够果决。
魏成舟不是不明白他的坚持,因害死父亲而惭愧的他一直渴望情感的反哺,所以在遇到苏白后,才这么想拼命抓住。
可苏白对他无意,他又何必作茧自缚,以致于抛弃自己的责任和背后的家族。
“成舟,你说我的喜欢,对苏白而言,会不会是负担啊?”
其实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可他能感觉到苏白对自己克制的情感,不然她不会在订婚宴唐突亲他,不会那晚在车里摸他的脸,更不会一次次纵容他的亲近。
但,昨天她的决绝又让他自我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与幻觉。
她,其实根本不喜欢自己。
魏成舟不是苏白的蛔虫,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敢确定的是,苏白对许燮的喜欢,一点不比许燮对她的少。
不然,她不会拎着一篮枇杷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还迟迟不愿进去,直到他来了,才匆匆让他转交。
只是,魏成舟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苏白喜欢他,却还要把两人都伤得遍体鳞伤。
见许燮伤怀,魏成舟还是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实情。
“她是喜欢你的,这篮枇杷是她转交给我的,说你喜欢吃枇杷。”
许燮觉得这两天内,他的心如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他猛地坐直了身,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针头牵动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攥住魏成舟的袖口,眼尾洇着一层薄红。
“她刚才就在外面,是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魏成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是,我让她进来,她说不了。”
许燮整张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忽然染上了层喜色,他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准备伸手要去拔那根针,腕子却被魏成舟一把按住了。
“你干什么?”
魏成舟的声音压着,带着明显的恼意。
“会回血的,你不要命了。”
许燮被他按着动弹不得,整个人撑在床沿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看向魏成舟,目光里那层颓败已经被一团被压了太久的炙热替代。
“你放开,我去问她。”
“你问她什么?”
魏成舟没有松手,语气冷下来。
“问她为什么站在门口一个多小时不进来?许燮,你用脑子想一想,她要是想让你知道,她不会让转交。她不想见你,你追上去也是逼她。”
许燮的动作滞了一瞬,整个人的力气像是瞬时被人抽回。
他慢慢松了力,重新靠回床头,后脑抵着墙壁,闭了闭眼。
魏成舟见他不再发疯,这才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长叹了一口气。
“她有自己的打算,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先把病养好,回沪市把许氏的股票稳住,而不是只顾你在这里发疯,否则她只会躲得更远。”
许燮垂眼看着那篮枇杷,金黄色的果实被塑料袋裹着,眼前好像浮现出她提着果篮的样子。
他伸手碰了碰塑料袋边缘,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表面,好似还能从这层塑料上感觉到苏白指尖的温度。
“我会好好养病的,你让她别担心。”
许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委屈,谁能把眼前这个人和在集团大杀四方的许总联系起来呢。
魏成舟也是发现了,苏白就是许燮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