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舆论发酵的第二天，苏白安排好的人站出来打假，说那个自称江州跨海大桥的事故遗孀的女人是冒牌货，还说她才是当事人的女儿。
她坦言父亲一直在许氏集团工程队工作，算是个小包工头，当时那场事故不过就是意外，事后许氏也积极提出了赔偿，并协助操办了父亲的丧事，而她出来发声就是不想有心之人利用父亲的死。
此视频一出，一时间舆论哗然。
网友的挖掘能力向来惊人，不出半日，那位“遗孀”此前的社交痕迹便被翻了出来。
几年前就曾发过视频哭诉丈夫嗜赌成性、欠债累累，自己带着孩子过不下去，恳求网友捐款接济。
两段内容对照着看，人性的那点底色被扒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舆论调转枪口，骂声如潮水般涌向那个策划了整场闹剧的女人，质问她消费死者、勒索企业的声音铺满了评论区。
沈予资不得不承认，苏白对这套舆论规则的理解和掌控，简直炉火纯青。
从放饵到收网，从点火到转向，每一步都踩在人性最容易被触动的节点上，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沈予资叠着长腿靠在沙发里，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苏白端着茶杯的背影上，像在观赏一出他早已猜到结局却仍不愿错过的戏。
苏白没有回头，杯沿抵着唇边，声音慵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沈予资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弹出来。
他垂眼扫过去，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两秒。
——远山集团董事长席远山因涉嫌贪墨工程款项、私吞伤亡抚恤金，已被依法拘捕。其妻周锦因私仿文物、参与经济诈骗，同案被拘留。
沈予资把手机翻过来，偏过头看她。
“你这下手还真是不声不响。”
苏白端着杯子转过身来，靠在桌沿边，神色依旧平静。
“在我让你把金山那些事放出去之前。”
沈予资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垂头推测起她的意图。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铺了这么长的线，就是为了把席远山和周锦的注意力全部引到你和许氏身上，好让公安的经侦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取证。”
苏白没有否认，她把杯沿从唇边移开，目光垂落在茶汤表面那层细碎的光斑上。
“如果不能一击致命，那我以身入局的代价，就太大了。”
“苏白，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让我产生恐惧的人，和你这样的人为敌，实在太危险了。”
她对自己够狠，对敌人更是寸步不留。
这样的人像一头隐在暗处的狼，不动声色地潜伏，等猎物放松警惕，便一扑而上，咬住咽喉便再不松口。
苏白放下手里的茶杯，偏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沈予资脸上。
“彼此彼此。”
沈予资看着她那副生人勿进的神色，讪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嘴上却换了个话题。
“席远山被拘捕，远山集团的股票肯定会抄底，你下一步就是顺势做空远山？”
苏白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对，不过不需要我亲自出手。”
沈予资挑了挑眉，等着她往下说。
“席远山的事情一曝光，远山的股价跌停是大概率事件，我早就通过molluskite在港市的账户分批建仓空单，把杠杆拉到五倍，盘后消息公布，今天开盘股市必然大跌。”
苏白说着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沈予资听完，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原来，你问我借账户，是这个原因啊。”
“这对你而言无任何风险，你只负责出通道和保证金，赚的钱五五分，且利润你都可以记在你名下，今年的投资项目就算都跌，你的财报也会是总部最亮眼的。”
沈予资靠在椅背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倒是不客气。”
“这对你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苏白抬眸看他一眼，没用丝毫谦卑之色。
“行。”
沈予资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你需要多久可以平仓？”
“今天就可以，市场最恐慌的时候是开盘后的一小时内，如果跌得太多，国资委必然会下场救市，留给我的空窗期只有今天。”
苏白从来都不是盲打莽撞的人，这也是沈予资比较看好她的一点。
“流程你都是懂的，把握好节奏就行。”
沈予资说完，从旁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molluskite的终身合作合同，你看看吧。”
苏白认真翻阅着合同上的各类条文，沈予资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话说，就一个小的会计事务所，值得你费这么大周章，我以为你搞许氏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呢？”
看完的苏白将合同放在了桌案上。
“我看了没问题，还麻烦沈总把合同快递去忻屿给清然。”
“你不也是合伙人，你签不一样的吗？”
“我准备这次回去退出忻屿了。”
此话一出，沈予资一时愣住了，他一直看不懂苏白。
放着美国大好前程不要，硬跑回国从头再来，为了不欠自己人情，就以身入局来争取合作。
现在，好不容易molluskite总部批准了合作，她又说要退出忻屿，就这么放弃打拼了两年的事业。
但苏白却考虑得很清楚，远山受此重创，吐出的市场份额刚好能够喂饱许氏，再者还能拿到molluskite中国区年审的资格。
于她来说，重来只是开始，现在她身败名裂，再待在忻屿百害无一利。
这两年，霍清然也成长了许多，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江衿在天之灵也会安息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再留在国内，她怕自己真的会对许燮心软。
“我准备回美国了，这次回金山前想着把这套房子处理掉，顺带把我父亲也转去美国。”
苏白略带留念地看了眼房子，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惆怅。
“因为许燮？”
思来想去，沈予资也就只想到了他。
苏白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弧度，没多少笑意。
“我不是冲动的人，本来就打算好了，正好回去处理一下我在海外的资产。”
沈予资不置可否，调整了个坐姿。
“我以为你至少要等到你父亲那件事的真相查清楚再走。这次走得太急了。”
苏白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瞬，露了点很少在人前露的疲态，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的轮廓。
“那些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不回去还好，一回去就会是媒体围追堵截，我不想应付那些。”
沈予资没顺着她的话安慰，只客观地接了句。
“网上那些声音多半是谣言，何况真要论影响，你受的波及远没有那位大。我留意过，相关消息撤得很快，背后应该是他在压。”
他说得很含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个人是谁。
“马上要退了，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换谁都一样。”
沈予资看了她几秒，明白她主意已定。
他没再往下劝，只从沙发上起了身。
“你出国之前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白肯定不会去麻烦他，但还是说了句客套话。
“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沈予资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将人送走后，苏白坐在沙发上，无声将她紧紧包裹。
距离今天的开盘还有半个小时，她接了杯水来到书房，登入了港交所查看起远山的盘前数据。
九点开市，集合竞价开始。
她给境外账户的操盘手发了一条指令：按昨天对好的节奏入场，分三批挂单，不追高，不抢筹。
远山开盘点位比前一日收盘跌了4.2%，市场情绪被席远山被捕的消息压得很低，卖盘堆积，买盘犹豫。
第一批空单在开盘后七分钟内全部成交，均价踩在当日分时均线下方两个点。
十点十分，随着第二批进场，仓位加到早盘的两倍。
远山的盘口明显有护盘资金在托，几笔大单挂在关键价位上，把股价往回拉了一截，应该是远山集团内部在收拢。
苏白提前调查过远山内部没有多少现金流，撑不了多久，只要一直耗着就行。
十一点零二分，在苏白的授权下国内几个财经博主发了有关席远山被捕，远山集团既然被清算的消息，进一步放大市场慌张情绪。
于是，远山股价在午前最后十五分钟出现明显异动，护盘资金被突如其来的卖压冲散，股价跌破早盘低点。
见如自己所料，苏白没看午间收盘价，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了才回来。
下午开盘，远山股价跳空低开。
第三批空单进场的时候，盘面上的买盘已经形不成有效承接了。
下午才是硬仗，远山股份跌破已是定局，如果不想让港股对国内A股造成恐慌，国资委必然会下场救市，而苏白需要能摸准国资委救市的时机，及时抽身。
两点二十左右，远山触发第一次临停。
复牌后股价继续下探，跌幅在三点前逼近30%，苏白又看了眼旁边拓展屏的A股行情，在A股几家本来绿了的房地产转绿为红的一瞬间。
苏白忙给操盘手发了一个“抛”字。
Molluskite手持了不少远山的股票，随着大量证券涌入市场，股价几乎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大跳水。
就算国资委不断买入，对于早已恐慌的市场也不过杯水车薪。
最终收盘，远山跌幅超50%。
这场仗，苏白几乎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