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燮让顾言把调查到的东西全部封口,嘱咐过不许外传。
可他低估了席远山的嗅觉,没过几天就出现在了沪市几家媒体的头版上。
苏白“被包养”、“怀孕要挟”、“转学避祸”这些旧事被重新翻出来咀嚼翻新,加上席远山在背后推波助澜,原本只在小范围内流传的谣言一夜之间铺满了社交平台的头条。
舆论一旦发酵就无法掌控,也有不少媒体挖出许燮在沈予资生日宴上为苏白吃醋,不少有人揣测苏白勾引许燮,才致使许家悔婚。
此事一石激起千层浪,行业内几家与忻屿有合作的公司纷纷表态会取消合作,并会对忻屿提起诉讼,要求赔偿毁约金。
许燮因为低烧,休了几天假。
感冒刚好点,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他接起来,电话那头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您上一下网。”
许燮打开浏览器,看到那些标题的时候,他足足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有动,等反应过来后随即拨通了席远山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开头就是一句斥责。
“苏白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传来席远山慢悠悠的笑声,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许总,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些都是当年金山就传得满天飞的旧闻,不过是被网友翻出来罢了,关我什么事?”
“席远山,悔婚的是我,你冲我来就行,拿一个女人做文章,算什么本事?”
“许燮啊许燮,你太不懂事了。”
席远山的语气带了点语重心长的伪善,嘴里猛地抽吸了一口雪茄烟。
“许老爷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许家的位置以后都是你的,可你看看你现在,为了这么个女人乱了方寸,连许家的名声都不顾了,我不帮你醒醒神怎么行?”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把那些新闻给我撤了。”
“就算我现在撤了,那些新闻也早就漫天飞了,更何况我凭什么撤啊?”
许燮也算是失去了多有理智,只想冲过去揍席远山一顿。
席远山也不想再和他废话,将他电话直接给挂了。
许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刚准备出门就撞到了顾言。
“老板,公司外面……全是蹲点的记者,忻屿那边也被围了,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但是……”
“动用许氏一切人脉,尽量减少谣言传播,另外,你开车,我们现在就去忻屿。”
忻屿是苏白的心血,霍清然肯定没能力应对,他必须要亲自出马。
“可是老板,现在去太冒险了,那些记者巴不得拍到你和苏总扯上关系,到时候更是说不清楚,而且……而且董事会那边刚才已经打过电话来催你给个说法,要求你表态划清界限。”
许燮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口走,背影绷得笔直。
“说法?我许燮看上的人,轮不到他们评头论足。现在就去,通知公关部,把所有能撤的热搜先撤了,所有造谣的账号,全部发律师函,一个都别放过。”
电梯门合上,顾言看着老板冷硬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许燮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为了一个女人把事情做这么绝,连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另一边的忻屿会计事务所,大厅门口围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保安拦着不让进,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好几层玻璃都能听见。
等霍清然到的时候,人多到根本已经挤不进去了。
记者中有人看到霍清然,急忙扛着摄影机上去怼脸采访起来。
“霍小姐,您知道您的合伙人在高中的那些事吗?”
霍清然不想和那些人掰扯,端着还算平稳的语气回答。
“我和苏白从小就认识,网上那些事情全是造谣,她的为人,我很清楚。”
可那个记者依旧不依不饶。
“可如果我调查没错的话,您是在市里上的高中,不是在金山,您和她怎么就从小认识了呢?”
这些记者很显然都是有备而来,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搪塞的。
霍清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发难,刚思索片刻后开口准备怼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红蓝灯光扫过人群,两名交警走了过来,皱着眉开口维持秩序。
“这里占道堵塞交通,所有人马上散开,不然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处理。”
是许燮安排人提前打的电话。
记者们不甘心就这么散,却也不敢跟交警硬扛,骂骂咧咧地收起设备退到了街对面,远远地蹲着不肯走。
霍清然趁机挤开还没散尽的人群,刷了卡冲进大楼,电梯一路往忻屿所在的楼层走。
电梯门刚打开,就见许燮倚靠在门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总?”
霍清然倒是没想到许燮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语气里显然带着诧异。
许燮也不扭捏,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苏白走之前把门禁卡录我手机里了。”
霍清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一半。
有许燮在这里压阵,至少不会乱得彻底。
“苏白她……现在联系不上,电话一直关机。”
霍清然跟着许燮往会议室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
“刚才好多合作方已经发来了终止合作的函,还有几家要我们赔违约金,财务那边说现金流撑不了多久了。”
许燮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手机放在长条会议桌上,他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半点不见慌乱,眉头都没皱一下。
“违约金也从我私人账户出,公关部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动作了,现在先稳住内部员工,该发的薪水一分不少,愿意留下来的,之后涨薪三成,要是有人想走,也按照法律规定给足补偿。”
许燮将贴着密码的银行卡放到桌上,霍清然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今天这番举动,完全是在不计成本地帮苏白兜底。
“你就不怕……许氏那边真的跟你翻脸?”
霍清然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许燮抬眼瞥了她一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些事因我而起,就该我来解决,许家那边我去说,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苏白,她在哪里?”
提到这个,霍清然的脸色暗了暗,心里显然是在犹豫,但也仅踌躇了半刻钟。
“她去金山了,她父亲出狱后因赌博借高利贷被人追债,不小心磕伤了头,现在正在金山养老院,苏白最近去照顾了。”
许燮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一双眉蹙得很深。
“许总,苏白前半生过得很苦,如果你介意,就不要过多招惹。”
在霍清然眼里,而今的困境完全都是许燮造成的,如果他没有悔婚,席远山不会狗急跳墙翻出这些东西。
“我对苏白,从来都没想虚与委蛇过,我喜欢的只是她这个人,与她的过去无关。”
许燮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真诚与坚定。
“你去金山吧,忻屿这边有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霍清然清楚他一定会去找苏白的,也不多作挽留。
许燮站起身,因上次的事跟她道了句对不起,就匆匆离开了。
车沿着高速往金山开,雨又下了起来,雨刷器来回晃着,还是挡不住漫天的雨雾。
许燮坐在后座,指尖一直没停地给苏白发消息,对话框里全是没得到回应,他却半点没有停的意思。
他不怕和席远山斗,不怕和整个许家翻脸,他就怕苏白知道这件事之后,又一个人憋着不说,再次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溜走。
他好不容易撬开了她一道门缝,绝不可能再让她把自己封死在过去的烂泥里。
车子开进金山城区,刚到养老院门口,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烟灰色的风衣,撑着一把黑伞,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那是找了整整一天的苏白。
许燮推开车门,冒着雨就冲了过去,皮鞋踩在积水里溅了满裤腿的泥点也不管。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真的想躲我躲一辈子吗?”
苏白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显然没想到是许燮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再不来,你准备躲我到什么时候?”
许燮拽着她往自己怀里拉,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肩,下巴搁到她的肩上,只恨不能将苏白揉入他的骨血里。
他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流,嗓音也带着沙哑。
“苏白,我找你真的找到快疯了,你知道我在你小区门口等了你一晚上吗?都冻感冒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苏白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静静听着他诉苦的话,她抬起手,心疼地将他揽入怀里。
正当许燮欣喜于苏白待自己的亲昵,忽然耳边传来了男声。
“看来来得不巧啊,打扰了许总的好事。”
许燮闻声松开苏白转过身,只见沈予资一身休闲装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
许燮无助地望了眼苏白,眼神里写满了等她解释。
但苏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打着伞与他擦肩而过,朝着沈予资走去。
许燮拽住了她的风衣角,拼命克制着因苦涩和委屈而哽咽的嗓音。
“别去,好不好?”
苏白这些天已经平复好了心情,可再见他后原本平静的心海又再次惊涛骇浪,她努力控制乱作一团的心跳,尽量保持平静得开了口。
“许燮,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回许氏。”
“可我不想……”
许燮上前一步,双手掰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动作急得近乎粗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过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她,那双一向沉静从容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嗓音因为嘶哑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破碎感。
“苏白,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就一定要这么残忍地视而不见吗?”
苏白被迫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在雨里带着病态苍白的脸、被雨水泡得泛红的眼尾、嘴唇因发烫而干裂。
他从来都是一副矜贵自持的模样,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剥去了所有体面。
她的胸口狠狠抽了一下,几乎要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水,可那只手最终只是攥紧了伞柄,没有抬起来。
“席远山是怎么知道我高中的事,不就是因为你调查的吗?”
许燮的手僵在她肩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命门。
“许燮,我不欠你了,我的职业生涯也已经你被给毁了。”
苏白从始至终冷冷盯着他,他怔怔地回望着她,眼眸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双攥着她肩膀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无力地垂落下来。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毕竟是我招惹你在先,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说完,苏白就捏着伞柄离开了。
雨丝被风卷着拍在许燮脸上,刺骨的凉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他站在原地,看着苏白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沈予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碾得血肉模糊。
沈予资侧身让苏白站到自己伞下,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许燮,嘴角勾出一点几分若有其事的笑意。
“老板,都淋成这样了,还是回去吧,别淋坏身体了。”
许燮的目光死死黏在苏白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冷淡疏离的脸,此刻依旧毫无半点波澜。
“苏白,你是不是和沈予资之间有什么交易,其实我也……”
“许总,就算我和苏白之间有交易,也无需知会你吧。”
沈予资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苏白挡在身后。
“我没跟你说话。”
许燮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睛依旧盯着苏白的背影。
“苏白,你回答我。”
苏白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冷漠。
“许总,这么纠缠于你我都无益,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转回头,钻入了沈予资的车内。
沈予资耸耸肩,替她关好了车门,自始至终都没再给许燮一个眼神。
随着车扬长而去,雨越下越大,许燮孤零零站在雨里,看着那车消失在雨雾里,死死咬紧牙关,连出血也未在意。
顾言拿着伞从车上跑过来,把伞遮在他头顶,看着老板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老板……回去吧,您感冒刚好,再淋出事儿来可怎么办。”
许燮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浑身冻得发麻,才缓缓转过头,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却翻着不肯认输的劲儿。
“走?我不走,她不跟我解释清楚,我哪里都不去。”
他转身往路边的车里走去,脚步发沉却异常坚定。
“帮我在金山订个酒店,还有把所有会都改到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