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看第一张照片,或许还能解释成偶然搭了趟便车。可翻到第二张时,那层解释就站不住脚了。
——同样的连号商务车,同样的校服少女,深夜时分,在司机的指引下走进一家门脸破败的旧式酒店。
画面昏暗,拍摄角度像是隔着街面偷拍的,落在旁人眼里,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那些最不堪的揣测。
“这个号牌,能不能查到是谁的车??”
许燮头更加晕了,理智告诉他这其中肯定有隐情,可混乱的思绪又很难在短时间内给他理清方向。
“暂时查不到,估计得借助许老爷子的关系才行。”
许燮了然,这种级别的牌照信息不是普通渠道能碰的,想拿到一手资料,绕不开老爷子那层关系网。
他正要再问点什么,顾言已经继续把话接了下去。
“不过我从金山那边调到了苏总的学籍档案,她不仅人被调去了京市上学,学籍也一并转走了,时间节点卡得很紧,几乎是那些照片开始流传之后没几天的事。”
许燮闭了闭眼。京市的学籍有多难拿他心里清楚,多少人挤破头都未必能办成的事,苏白说转就转了,而且转得这么干脆利落,反而更让人觉得这里面藏了什么不愿被翻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苏白坐在他对面说的“你见到的我并非真实的我”,那时候他以为是她的自贬,是不敢靠近的借口。
可现在再看,她说的大概远远不止他想的那样简单。
“会不会是苏家的什么亲戚?”
也不知是出于直觉的不信还是爱慕的作祟,许燮又追问起来。
“应该不是,苏总的家庭情况,我也根据学案的家庭住址线下走访了,她父亲苏白农村出身,改革开放第一批大学生,在沪读了大学,后来就是金山当地国企的会计,但因为贪污被判入狱七年。
她母亲是金山本地人,不过父母都是企业普通流水线工人,后来她母亲不仅因她父亲贪污丢了工作,又因受不了邻里的风言风语跳楼自杀了。”
许燮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苏白永远都是一副冷心冷清的模样,竟是因为有这么一段过往。
“还有呢?”
“父母出事之后苏总就被她姥姥接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高中她的学籍档案里家庭住址一栏填的还是原来的老地方。”
顾言顿了顿,打量了一眼许燮的神色后还是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定论。
“可能是当时没人帮她改,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想改,说不好。”
就顾言方才描述的这些情况来看,苏白家里的关系网应该算不上过硬。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之前查她的家庭资料时为什么毫无头绪,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清扫过痕迹一样。
还有那份说转就转走的京市学籍,更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走通的门路。
“老板。”
顾言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走访金山中学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传言。虽然听着离谱,但逻辑上……勉强能说得通。”
许燮抬眼看他,烧得泛红的眼眶里压着一层沉沉的暗色。
“说。”
“有传闻说,苏总其实是被她父亲当年所在国企的董事长包养了,只是后来那个董事长升到区里,苏总得知后就借着酒醉的机会色诱,为逼对方就范,还拿怀孕的事要挟过,再后来转学去京市,其实要去那边生下私生子。”
顾言说得谨慎,每个字都像在试探,目光也时不时打量起许燮的表情。
许燮听完,整个人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人也跟着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简直无稽之谈。”
如果那些传言真有哪怕一分的可信度,苏白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参加京市的高考,更不可能顺利出国读研。
对任何在高位的人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桩随时可能被翻出来的旧账,怎么会任由她一路走到今天,并在名利场上如此安然无恙地穿行。
造谣不需要成本,攻讦的对象只会被无尽的流言蜚语淹没,而那些造谣者站在自以为所谓的道德高地,将人性的恶不断去放大,以至于最后将受害者彻底摧毁。
而受害者越是辩解,越像是心虚的掩饰。
许燮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很难去细想当年的苏白在那些谣言压顶的时刻是怎么撑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光是坐在这里听完这些只言片语,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那时候大概才十六七岁,没有还手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东西离开那座城市,用沉默来切断所有的追问和目光。
而这恰恰是最让人心酸的地方,她的离开只会坐实流言,以致于谣言越传越离谱。
难怪席栩会说国内没有值得她惦念的,原来是因为她早已孑然一身。
或许是因为动怒加上低烧,他整个人更加昏昏沉沉,脱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托着头。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就是,苏总的父亲出狱后借了高利贷赌博,后来在被催债的追打途中摔伤了头变成痴呆,现在在金山养老院。”
许燮疲倦地掀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顾言。
“你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这件事是真的。”
许燮没有再接话。
他靠回椅背里,视线从顾言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面灰白的墙壁上。
他曾因为苏白的拒绝而愤懑过,因为她不给他靠近的机会而焦躁过,甚至一度生出过想要强行掌控的恶念。
可现在在这些不堪的真相面前,那些情绪全都褪了色,只剩下一层钝钝的心疼。
他有些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推开他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普通的距离,而是一整段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去。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心里那股想要靠近她的念头就越是清晰地冒出来,感性与理性的纠缠把许燮几乎撕裂。
他低着头,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戒指的边缘。
“这些消息全部给我封死,不许外传,特别不要让席远山知道。”
“好。”
许燮实在难受不想过多说些什么,朝顾言挥了挥手。
顾言了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许燮随意翻起了桌上的资料,忽然看到了幼年苏白在紫藤萝架前拍的照片,盯着她嫣然的笑颜出了神。
爬满紫藤萝的木架下,苏白披着一条薄披肩,手捧一只白瓷杯静静站着。
木架上面被罩着这层玻璃,雨水不会因此落到人身上,在加上木架和廊檐相连,倒是平添了诗意。
雨丝顺着藤蔓的末梢一滴滴往下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院角几盏玻璃罩笼着的灯错落地点在花圃旁,光晕不大,却温温润润地铺开小片暖色,将雨夜里的院子笼出一层安静而柔和的氛围。
她正望着檐角那串水珠出神,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柄黑色伞面穿过雨幕,随着撑伞人的步伐踏入院内,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深色衣摆。
等到人走上廊下,伞才收起来,露出沈予资那张带着惯常笑意的脸。
他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环顾了一圈院子,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意外。
“我竟然不知道你在国内还有这么个风水宝地。”
苏白偏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抿了一口手里的茶,声音不高不低。
“你现在知道了。”
沈予资对苏白的冷脸早就习以为常,也不等她招呼,径自坐到廊下的藤椅上,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他端着白瓷杯也不急着喝,只是垂着眼看杯沿上的花纹,指尖沿着那道釉面的弧度慢慢转了一圈。
“顾言已经回去了。”
他开口,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
“你要我散布的消息都告诉他了,许燮那边,估计也快知道了。”
他说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度的意味。
“不过,为了让许燮死心,你至于要做得这么绝,席远山正愁找不到你的茬,这些消息一旦公开,你在沪市的声誉可就臭名昭著了。”
苏白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院里那盏被雨丝朦胧了的灯光上。
“许燮是个商人,权衡利弊是刻进骨子里的,想让他放弃,就得让他看到我不堪的那一面,让他自己算清楚这段关系对他而言百害无一利。”
沈予资轻哼了一声,细长手指摩挲起杯身。
“万一许燮偏就是个情种,就硬追着你不放呢?”
“许家还轮不到他说了算,如果他再闹下去,谢媛不会坐视不管。”
沈予资靠在藤椅里,盯着她的侧颜好一会儿。
他说不上来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把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不带丝毫个人感情。
他忽然有些可怜许燮了,把一颗炙热的心悬在苏白这样的人身上。
“话又说回来,你要是真想避开他,不如跟我回新加坡。”
沈予资站起来,踱步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滑下肩头的披肩,嘴贴到他耳朵上,动作亲昵又暧昧。
“我们结了婚,他自然也就死心了。”
苏白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沈予资,别装这么深情,你想娶我,无非清楚我是个聪明人,能为你所用,且没有背景,不会对你私人生活多加干涉,也方便控制。”
沈予资能看出她眼底的冰冷,手摩挲着她纤细的脖颈,满眼尽是欣赏。
“说实话小白,我有的时候真希望你能够傻一点。”
苏白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他凑来的手,侧过身钻出他的怀里。
“都是聪明人,就别做出这幅让人作呕的样子了,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沈予资挑了挑眉,也不再继续挑逗她,而是将手插入裤兜里,目视前方看起院中雨景。
“噢,难道苏总又有什么筹码了吗?”
“国内只是你的跳板,如果你想继承molluskite的新加坡总部,我可以帮你。”
苏白侧过身,目光冷淡地盯着沈予资。
沈予资没急着答话,只是托腮好像在思考什么。
“这还需要考虑吗,当年你能拿到中国区负责人,不就是靠得我和Ethan吗?”
沈予资轻笑一阵,故作高深。
“你的能力我肯定是相信的,但总要考虑一下吧。”
苏白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你知道江衿死后,我说过此生不再沾投行,为了和你谈交易,我已经是违誓了。”
话到了这个地步,沈予资自然见好就收。
“既然是交易,那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苏白不耐地瞟了他一眼,脸色冷若冰霜。
“不着急,我先请你看场好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