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霍清然沉默不语,许燮倒也没打算真的为难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崔梵。
“你先出去。”
崔梵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推门出去,独留霍清然一人坐在长桌对面。
“许总。”
霍清然斟酌着开口,生怕惹到这位祖宗。
“其实您也清楚,强扭的瓜不甜,苏白这么做,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许燮自然不是为了听她这些废话,他长腿交叠,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和苏白认识多久了?”
霍清然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顿,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试探着答了一句。
“大概四五年吧。”
许燮靠回椅背,神色里那层紧绷似乎松散了些,语气却依旧不紧不慢。
“那就是说,你在美国就认识她了?”
“也不算吧,我那会儿还在五大工作,为拓展客户参加一次商业酒会,刚好碰上了她。”
许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几下。
“那你知道她在美国的一些事吗?”
话到这里,霍清然才彻底明白了他的意图,绕了这么一大圈,许燮是想从她这里撬点关于苏白的底。
“也不瞒许总说,她在美国的时候我们联系并不多,真正熟悉起来还是这两年合伙办了事务所之后的事。”
“那你知道些什么?”
这句话很露骨,也让人很不舒服。
霍清然的脸色沉了沉,正了正坐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
“许总,这是在审犯人吗?”
这句话戳破了他一直撑着的体面,许燮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被她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霍清然,你以为这些我查不到?我问你是给你和忻屿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霍清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脸低低笑了起来,笑够后她放下手,仰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许总,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要是真能查到,何必来问我?你既然查不到,那就是苏白不想让人知道。我就算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许燮的五指攥紧,牙关紧咬。
“霍清然,你就真不怕我让你在商界混不下去?”
许燮这句话很冷,周遭的气息被压得很低。
霍清然也不是个欺软怕硬的,见许燮实在油盐不进,于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绕过椅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偏过头瞟了他一眼。
“合同和苏白的话我都带到了,就许总现在这个样子,我也算明白她为什么躲着你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余许燮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脸上那层怒意还没完全褪去,可眼底已经漫上来一层空茫。
回过神的许燮慢慢坐回椅子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
霍清然一直硬撑着走出许氏集团大厅,绷直的脊背才骤然垮了下来。
她双腿发软,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幸亏旁边的崔梵眼疾手快,这才扶住了她。
“霍总,没事吧?
崔梵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小心。
她跟了霍清然这么久,见她向来洒脱利落,从未像此刻这般愁云满面。
霍清然摇了摇头,站稳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冷色调的玻璃幕墙大楼。
玻璃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干净而锋利的光泽,整栋楼拔地而起、体面端庄,可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像一头随时会俯下身来吞掉什么的东西。
忻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付出的心血不比苏白少半分。
如果许燮被激怒后,真的一气之下施压封杀忻屿,那她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全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归零。
可让她为了保忻屿就出卖合伙人去讨好许燮,她也做不到。
苏白是把后背交给她的人,两人一起撑起了这家事务所。
如果她转身就把苏白的**递出去换一个安稳,那她和那些在生意场上靠踩别人上位的又有什么区别。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安静下来。
霍清然靠在椅背里缓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白的电话。嘟声响了几下,那头传来苏白的声音,带着一点明显的沙哑。
“有事?”
“我帮你去退合作了,许燮挺生气的,还跟我打探你的事。”
霍清然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斟酌。
“你跟他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用管他,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霍清然了然,苏白既然这么说了,那许燮应当不会真的动手,毕竟苏白从来不会拿忻屿去冒险。
她沉默了一瞬,稍稍放了点心,但还是八卦了一句。
“所以你请长假,是为了躲他?”
那边停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苏白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更多。
霍清然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靠在副驾的真皮座椅上,盯着前方车窗外灰白的天色,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那样子,跟疯了似的,还说要行业封杀忻屿。”
“他不会的。”苏白的声音缓了缓,像是在安抚她,“别担心。”
霍清然听出她语气里的情绪不佳,知道她大概也不想多谈,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了一句。
“那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帮我替叔叔问个好。”
“好。”
苏白应了一声,电话便挂断了。
霍清然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许燮和苏白之间果然是有事情,脑海里不禁脑补出一段追妻火葬场的剧情。
崔梵毕竟第一次接触许燮,着实被他刚才那个阎王样给吓住了,试探性问起。
“霍总,许总那边怎么说?”
“没什么事,你要相信你白姐。”
霍清然这句话让崔梵一时摸不着头脑了,但听到忻屿不会有事,也就稍稍放宽了心。
霍清然走后,许燮在会议室独自做了很久。
因为被霍清然那番话堵得不轻,再加上淋了雨的感冒,他下午便发起了低烧,整个人昏沉沉的,嗓子也跟着干得发疼。
但他却像跟自己赌气似的愣是不想吃药,硬撑着在办公椅里靠了一整个下午。
顾言从金山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推开办公室门就看到许燮靠在椅背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一般虚弱地陷在那张皮椅里。
顾言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跟在许燮身边这些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样子,也见过他在项目现场顶着压力拍板决断的魄力,可偏偏一沾上苏白的事就失了章法。
那位苏小姐,像是上天专门用来磋磨许燮的劫数,避不开也绕不过。
许燮听见脚步声,勉强掀开眼皮,咳嗽了两声撑着桌沿坐直了些。
“查到什么了?”
顾言站在办公桌前,在心里把措辞过了几遍,最后还是觉得这种事瞒不住,不如实话实说。
“苏总,她在金山的风评不太好。”
许燮蹙了蹙眉,烧得发胀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什么意思?”
顾言没再多解释,把带回来的资料递过去。
“这是我查到的有关苏总的东西,老板,要不你还是自己先看看吧。”
许燮接过去翻了翻,纸面上的字在眼前晃成一排排模糊的墨迹,他撑着眼皮看了几页便扔到一边,揉着太阳穴哑声道。
“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你直接说吧。”
顾言沉默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苏总高一之前都在金山,后来因为一些事,人从沪市调到了京市去读得高中。”
“什么事?”
许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问得很快。
顾言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话该怎么出口才不至于太过冒犯。
“有人造谣说被高官包养,当时在金山高中传得沸沸扬扬的。”
许燮的脸色沉了下来,原本因为发烧而泛红的面颊上浮起一层冷意。
他一向认为谣言止于智者,苏白绝不会是个会谄媚权贵的人,更何况别提是这种方式。
“怎么会有人传这种东西。”
“好像是有人拍了照片之类的放到了校园论坛上,然后就传起来了,反正还挺真的。”
许燮抬眼看他,能让顾言说真,那肯定算得上是实证。
“资料里有?”
“有。”
许燮拖着疲惫的身体,又翻起了扔到一边的资料,等看到了照片,也算是清楚顾言所说的真是什么意思了。
那张照片夹在资料中间,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是翻拍过的旧照。
许燮的目光落上去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画面不算清晰,像素粗糙,像是当年被人用手机匆匆拍下的。
——一辆连号的黑色公务车停在路边,而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低头从后座下来,看侧脸是苏白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