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上车流密集,许燮紧盯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却还是在某个匝道口被几辆并线的大车挡住了视线。
等车流散开,那抹红色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他放缓车速,随即打了转向灯拐进辅路。
其实没追上也没关系,他知道苏白在沪市的住处。
苏白住的雅致园是个老小区,楼层不高,还只有步梯,环境也算不上多好,唯一的好处也就是离忻屿的办公楼所在的宜和产业园近。
那时候他觉得不解,以她的收入和身份,明明可以在更体面的地方落脚,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僻静的角落。
后来他猜到她大概从来就不想让任何人真正踏足她的生活,所以找了这样一个地方躲清净。
可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心里那股愤懑就压不住了。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比那个西餐厅的男人差,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探入半分她的心。
把车拐进雅致园那条巷子,他的手死死拽着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盯着小区门口靠在椅背里静静等着。
等苏白出现自己一定将人堵在门口问个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烦躁的等待让他心里升腾起过一股恶念。
既然苦追不得,那就动用许氏的一切资源,把她打入尘埃……
切断她所有的关系,让她翻不了身,最后只能去求他……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不到半分钟,就被他的理性给打退了。
他太了解苏白了,她不是那种会被威胁折服的人,一旦他这么做了,她只会走得更干脆。
她会面不改色地订机票回美国,把国内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要是真要走到那一步,两人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许燮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被动,不清楚她的底细,摸不透她的软肋,连拿捏她事业的筹码都没有,只能把自己放得很低,巴巴地凑上去,求她多看自己一眼。
可她就如那苍穹清月,吝啬到连一点清辉都不肯匀给他。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样,抬手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这一拳下去,他反而冷静了一些。
脑子里想起一件事,苏白提过自己是金山高中毕业的,那所学校应该还留着她的档案,总能查到一点关于她的东西。
似乎是抓到了什么线头,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言的电话。
那头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来,顾言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老板,有什么吩咐?”
“你明天去趟金山高中,帮我查一下苏白的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顾言心里犯着嘀咕。
之前许燮明明说过不要再查苏白了,今晚上又是闹的哪一出,但他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
“好,我明天去。”
吩咐完这一切,许燮依旧坐在车里等着,目光落在小区入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去,夜色从浓稠到稀薄,天边泛起一层灰白,小区里早起的人开始进出,可始终没有苏白的身影。
凌晨五点,他终于坐不住了。
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到保安亭前敲了敲窗户,递了根烟过去。
“师傅,问一下,昨晚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打车回来?”
保安接过烟看了看,随后摇了摇头,说夜里进出的人不多,没看到有出租车停过。
许燮站在保安亭外面,盯着小区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她没回来。
要么是根本没打算回这里,要么是知道他会在楼下等着,所以故意避开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在告诉他——她不想见他。
发了疯的许燮失去了往日里的所有矜持,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可听筒里始终是机械的女声,无论多少遍,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指尖悬在屏幕上疯狂在微信框打起字,可打了一行字就又删掉了。
最后许燮只好按住语音键,压着哽咽的嗓子说了一连串是自己唐突的话。
可说完之后他盯着那条语音看了眼,却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把它发出去,还是慢慢把那条语言移到了取消键上。
就在这时,雨落了下来。
起初是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把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潮湿里。
许燮站在车边没有躲,雨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来,把大衣肩膀那一片洇成深色。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又去摸打火机,可上上下下翻遍了所有口袋,并没有找到。
带着恼意的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地上,雨珠瞬间把它打得湿透。
许燮用手捂着脸,在雨里站了很久。
指缝间漏出来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是在雨里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十几分钟之后他放下手,弯腰把地上那根湿透的烟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而后开车扬长而去。
苏白跟霍清然请了大半个月的假,说要照顾父亲,还把手头几个在跟的项目都交接清楚了。
霍清然总觉得哪里不对,苏白向来以劳模自居,从认识她那天起就没见过她主动请这么长的假,更别说把手上的活全盘托出去,倒像是要彻底从工作里抽身似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啥事,苏白又让跑腿送了份文件袋到霍清然家,拆开来是许氏集团的合同书,附了一张便签,写着希望霍清然代她向许燮说明。
说忻屿规模太小,资质不足,尚不够格承接许氏这样的上市公司,这次合作还是算了吧。
霍清然捏着那张便签反复看了两遍,越发摸不着头脑。
且不说苏白在美国经手的那些案子,哪一家的体量不比许氏大上几倍,她做审计工作的时候尚且游刃有余。
更何况苏白这个人,在专业上从不轻易认输,越是复杂的盘子她越有兴趣接。
现在忽然拿“能力不足”当理由,简直匪夷所思。
霍清然靠在椅背里,把那封合同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渐渐品出了点味道。
苏白这分明是在躲着许燮,故意借着推脱这单合作刻意拉开距离。
可越是看明白这一点,霍清然就越是不解。
她看得出来苏白对许燮是动了心的,那种不自觉的眼神追随和偶尔的失神骗不了人。
而许燮呢,生日宴上那副吃味撒娇的样子,就差把“哄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要躲?
虽说苏白的身世比不上许家门槛高,可那又怎样呢?
她的能力与手段,哪一样不够和许燮并肩站在一起。
霍清然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想到生日宴许燮那张黑透的脸,心里不禁打起退堂鼓。
这退合作,她倒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许燮那个瘟神会不会瞪死她。
为了给自己壮胆,霍清然特意拉上了崔梵一起,一大早就驱车往许氏集团赶。
许氏的办公楼立在沪市中心城区,寸土寸金的地段,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
来之前霍清然已经跟顾言打过招呼,等她把车停稳、带着合同和崔梵走进大厅时,顾言已经等在一楼前台旁边了。
“霍总。”
顾言率先迎上前,客气地伸手。
“顾秘书,让您久等了。”
霍清然握了一下他的指尖,语气得体。
顾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她朝专用电梯走去。
“霍总客气了,老板这会儿还在开会,我先带您去空的会议室稍坐片刻。”
“有劳了。”
霍清然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电梯。
会议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利落干净。
顾言让人送了两杯红茶进来,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便先不作陪了。
霍清然本以为这一等少说也要个把小时,没想到不出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晚上没睡,加上淋雨冻着了,许燮脸色很是不佳,时不时还捂嘴轻咳几声。
“许总,好久不见啊。”
霍清然见坐在对面的许燮也不说话,只好提前起身伸出了手。
许燮淡淡扫了一眼她悬在空中的手,没有回握,偏过头又咳了两声,才转回头来缓缓开口。
“听顾言说,你是来替她退合作的?”
霍清然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好脸色。于是慢慢收回手,坐回原位,调整了一下措辞。
“许总,您也知道忻屿刚成立不久,可能承接不起许氏集团这么大的规模。”
许燮长吸一口气,靠到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得霍清然一阵发麻。
“所以呢,你知道想和许氏合作的,国内大有人在,她要是拒绝了,我可以在国内直接封杀忻屿,让她苏白永远翻不了身。”
然听得后背一僵,她清楚许燮不是随口放狠话的性格。
以许氏在业内的体量和影响力,真要动手封杀一个刚起步的事务所,不过是几通电话的事。
尴尬的霍清然只坐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