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燮的掌心贴上她手腕的那一刻,苏白整条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手里的温度,像一道细细的暖流,把她原本绷得笔直的神经一寸一寸化开。
她没说什么,只是步子随着他的节奏慢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完了剩下那段窄巷,光亮渐渐从前方漫过来。
巷子尽头果然藏着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招牌也旧。
可透过玻璃窗望进去,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往外溢,在这片暗巷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许燮在门口的菜单牌前站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想喝什么?”
苏白随口说了个名字,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挑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
许燮则是去前台点了餐后端了餐牌和两副一次性筷子,折回来在她对面落座,并绅士地把筷子的包装纸撕开一道口子,搁到她手边。
“许总大晚上跑这一趟,不会就是为了蹭我一顿饭吧。”
苏白端起面前那杯温水抿了一口,姿态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雅疏离,方才巷子里那片刻的慌乱被她一扫而空。
她不说,许燮自然也不会提,于是顺着她的话茬道。
“那当然不是,有正事找你。”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听说席远山动了手脚,单方面毁了你好几单生意。这件事毕竟因我而起,我总得拿出点诚意。”
苏白放下杯子,接过文件夹翻开。
她看得很快,目光很快扫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审度。
“许总这是上赶着给我送钱。”
许燮靠进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神色从容。
“送钱谈不上,许氏现在聘用的会计事务所出了点问题,在正式处罚下来之前,许氏总得提前物色新的合作伙伴。”
毕竟在圈子里,苏白自然也听说了大华所因金通灵财务造假案即将被处罚的消息。
但许燮开出的服务费确实高得不太正常,高到让苏白觉得他这不是在找合作方,而是在试图收购忻屿。
她把文件夹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许总,许氏这开出的服务费高得有点夸张了。”
“这是起码的诚意。”
许燮看着她,目光坦然。
“再说,我也不想错过像苏总这么靠谱的合作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就有些矫情了。
更何况送上门的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苏白把文件夹收进自己包里,点了点头。
“合同明天签完,我寄给你。”
许燮没有立刻接话,他撑着头看了她几秒,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打量。
“苏总,我可是大晚上特意开了三十几公里过来给你送合同,你就寄给我,是不是有点不对甲方重视?”
苏白被他这句话堵得不好发作,明知他在故意拿话拿捏她,可偏偏挑不出什么理由来回怼。
“行,明晚我送过去。不过时间不会太早。”
许燮嘴角的弧度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计谋得逞后的松弛。
“没事,我等你。”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砂锅盖子掀开时白汽扑了一桌,他又添了几碟小菜,两人就着那层热气埋头吃了起来。
苏白没有扎头发,柔顺的长发垂在肩侧,低头喝粥时几缕发丝不慎沾到了碗沿,她抬手去拂,动作被头发绊着,不太利索。
许燮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
苏白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条灰白色的丝带,他俯下身,直接伸手拢起她散落的头发,动作很是熟络。
苏白条件反射地想抬手接过来自己弄,手指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温声压了下去。
“你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这句温和的话压下了她蠢蠢欲动的手,却在她平静的心海里掷起了千层浪。
那只手不重不轻地拢住她全部的发丝,指腹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若有若无地绕过来,混着粥铺里温暖的烟火气,在这方寸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都在那一瞬间退得很远,远到只剩下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声落在她耳侧。
许燮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有拖泥带水,三下两下把她的头发拢成一把,用丝带绕了两圈系好。
然后他退开半步打量了一下,像在确认效果,才满意地坐回对面。
“第一次扎,可能不太好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常有的心虚。
苏白缓过神来,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灰白的丝带衬在深色头发上格外干净,发丝被一丝不苟地顺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倒是显得利落了不少。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带着笑意。
“挺好的,许总挺手巧。”
得了这句夸奖,许燮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压住。
“你喜欢就好。”
“不过许总怎么还有发带这种东西?”
苏白好奇发问,毕竟许燮看着拒人千里,竟然还会心思细腻到随身带着发带。
“之前在江州逛商场偶然看到的,觉得应该会很适合你,就买来了,一直想着有机会送给你。”
苏白放下瓷勺,抬头看向他。
那句“许燮”刚出口,便被对方截断了话头。
“苏白。”
魏成舟那句话后,许燮回去想了很久,与其这么不明不白的暧昧下去,不如坦白相待。
哪怕苏白生气不理,他也可以靠着死缠烂打将人追回来。
只要,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拿定主意后,许燮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眼底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敛得干干净净。
“其实,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不过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他这句话说得直白坦荡,没有任何迂回和修饰。
苏白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诚恳的渴求。
之前的苏白尚且可以自欺欺人,麻痹自己说许燮只是出于被人在订婚宴戏耍的愤怒。
可今天他把“喜欢”两个字摆到了明面上,让一切无所遁形。
苏白垂下眼帘,指尖在瓷勺的柄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那时候他站在面前,气质清冷疏离却面上带笑,像一束悬在高处的光。
可现在,那束光自己落了下来,落进了她这片沼泽里,并甘愿沉溺其中。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欢喜,有愧疚,更多的是不安。
“许燮,你现在见到的我并非真实的我,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苏白放下手里的瓷勺,略带语重心长起来。
“可好与不好,从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是别人看在眼里的,你没必要自鄙。”
苏白怔怔地回望着他,那句话落在耳里,在她心底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股想要退却的念头就越发清晰。
没有任何征兆,她忽然站起身,一把拎起旁边的公文包,转身就往店门方向夺门而出。
许燮愣了一下,随即推开椅子追了上去,可刚迈出两步又猛地顿住,折回桌边朝着柜台扫了码付了钱。
前后不过几秒的工夫,等他再推开店门冲进巷子里时,苏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他快步追出去,只来得及看见她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车的背影,随后扬长而去。
许燮站在巷口,夜风从街面灌过来。
他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车海里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自知唐突的许燮害怕苏白再次消失不见,他转身跑回车上,开车紧跟着那点红色追了上去。
出租车汇入车流,苏白坐在后排,双手捂着脸,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里渗出来。
对于许燮的表白,她是欣喜的,甚至觉得幸福就在眼前。
可人在面对巨大幸福时会突然变得胆怯,抓住幸福要远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因为苏白没有勇气,所以选择了逃避。
在漫长的岁月时光里,她一直都在用匮乏的方式虚度光阴。
人生于她而言,无非是场痛苦的游戏,她可以行尸走肉般地走过余生,直到孑然一身地化成骨灰。
可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憎恶的情绪。
憎恶那些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束光的东西,厌弃那些让她在喜欢的人面前抬不起头的过去。
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
苏白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调节情绪。
她需要自己冷静一晚上,把所有的思绪都理清楚。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见她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些,才谨慎地开口问了一句。
“姑娘,去哪儿啊?”
苏白偏过头望向窗外,声音还带着哽咽的鼻音。
“去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