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燮没有上前讨个说法,而是落荒而逃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车上的,只觉得心里委屈地几乎要哭了。
他气愤自己为什么不敢追上去跟她对峙,又自我排解,那个会不会只是她的什么朋友,是自己多想了。
可想到这里,他又难受起来。
对面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她卸下那层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冷漠?
不是和沈予资相处的防备警惕,也不是和他在一起的有意疏离,是那种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种神色,哪怕隔着车流,他都看得分明。
顾言从中央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许燮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他跟在许燮身边这些年,见惯了他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样子,也见惯了他在苏白面前判若两人的模样。
那位苏总一出现,他老板引以为傲的清醒和自持就全不作数了,只剩下沉溺其中无法自恰的歇斯底里。
“老板,去哪里啊?”
许燮靠在椅背里,指节抵着眉骨,声音沙哑。
“回公司吧。”
苏白自然隔着窗玻璃也看见了许燮,并认出了那道身影。
他在人群里停住看向这个方向,又被人流推着走了两步,最后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隔着街打招呼,只是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吃着饭,可却味如嚼蜡。
Ethan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见她一直盯着窗外看。
于是,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看到,转回来时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
苏白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的必要。
她知道许燮误会了,可也太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着什么。
阶层的沟壑、环境的错位,还有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去,每一件都是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声不响,拔出来却要带着血肉。
她怕有一天这些刺真的扎进他身体里,他疼,她也疼。
她忽然觉得很后悔,后悔他订婚那晚不该去,更后悔因一时失态而吻了他,从而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原本她笃定那个吻会让他把她定义成一个轻浮的女人,从此敬而远之,彼此相安。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她的所料,许燮好像在她面前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要是不按常理去出牌。
苏白把叉子放下来,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她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时间是剂良药,等国内这些事处理完,她回到美国,他很快就会把她忘干净,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回到高岭之上。
“想什么呢,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Ethan用刀子切开盘子上的牛排,叉上一块就塞到了嘴里。
苏白毕竟没什么谈情说爱的经验,想到Ethan感情史丰富,于是组织了一番语言后,开口问起。
“Ethan,你说怎么样才能在不伤害一个人的情况下拒绝他的爱慕?”
Ethan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把刀叉搁在盘沿,擦了擦嘴角。
“你这是遇到难题了。”
苏白没否认,低头用叉子拨了一下盘里的菜叶,语气尽量维持着寻常。
“随便问问。”
Ethan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拒绝这件事,只要开了口,就没有不伤人的,差别只在于伤得深还是浅。”
苏白没接话,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自己的轮廓,模糊而淡薄。
如此瞻前顾后不是她的做事风格,除非……
Ethan看了她一会儿,缓缓说出心中的猜想。
“你不想伤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很让你在乎?”
苏白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又觉得太过口是心非。
她想起许燮订婚那晚的那个吻,想起他在会上隔着长桌看过来时那道炙热的目光,想起方才窗外他消失在人潮里的背影。
他是那些灰暗日子里,她唯一去追逐的光,是她可望而不可求的神祗。
她怎么可能没动心过,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我不想把任何人拉进我的生活里。”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嗓音很低,像在自我麻痹。
能得她这么说,Ethan心里了然。
“那你就别给他留任何念想,干脆利落比拖泥带水仁慈得多。”
见没酒了,Ethan朝着服务员打了个响指,服务员连忙上前给斟酒。
“其实吧,也可以先同意然后再狠狠抛弃,因为只有伤得越深,人才会越畏惧。”
Ethan这句话虽然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但也确实是最能精准切割的方法。
如果她真的做得出来,许燮大概会在失望之后彻底把她这个人从生活里剔除。
苏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微灼的温度,她把杯子放下来,指尖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可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Ethan解释。
“我对自己狠得下心,可对他不行。”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试图逃避。
两人感情博弈的核心,就是她舍不得伤他,舍不得看他被推开之后的表情,舍不得让那双眼睛里的光灭掉。
对于他的深情,她都很难去拒绝,只能想尽办法去逃避。
Ethan没有取笑她,只是端起酒杯,虚虚地朝她举了一下。
“那你就只能和他这么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了。”
苏白没回答,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高脚杯,将酒闷头喝尽。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是想借酒消愁。”
苏白垂下眼,把玩着手里的空杯。
“Ethan,你说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Ethan把酒杯放下,看了她几秒,语气认真了些。
“Sabrina,其实有时候让自己贪心点也没什么不好的,而且我能看出你也喜欢他,为什么不去试试接纳呢?”
苏白很难说清楚这其中道不明的问题,也难去说自己是因为内心自卑。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今晚是你我的独享时刻,别让烦心事打搅了自己心情。”
Ethan一向是个自我排解的人,也很会及时行乐。
苏白抛弃杂念,递过去酒杯,与Ethan两相碰撞。
魏成舟也不知道许燮又发什么疯,微信上一个地址甩了过去让他来。
不用猜也知道,能让许燮大半夜做出这种反常举动的,全世界只怕就苏白一个人。
本以为他会跟上次在江州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等魏成舟赶到江边时,远远就看见一团火光在夜色里摇曳,而许燮蹲在堤岸上,面前拢着一小堆纸钱,火舌肆意舔舐着。
“你干嘛,焚火殉情啊?”
许燮没有抬头,只是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火苗一下子蹿高了些,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今天是我爸祭日。”
魏成舟嘴角那点调侃的笑意敛了下去,他这才意识到,十几年前那场车祸,就是在这段江堤附近出的事。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路面打滑,车冲破护栏翻了下去,一车人只活下来许燮一个。
许燮从那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也从不让人在他面前提。
魏成舟没再多说,也蹲下来,从许燮手里抽了几张纸钱,对折了两下,丢进火里。
火光照亮两个人沉默的脸,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气里烧成星点火星。
“江边禁火,待会儿被抓了,我可不管你。”
黄纸很快燃尽,余烬在风里散成零星的几点红,两人站起来,看着最后那点纸灰被夜风裹着落进黑沉沉的江水里。
许燮始终没有开口,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朝江面,目光落在对岸的灯火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魏成舟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掀开盒盖递过去。
许燮偏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魏成舟没勉强,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用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侧过脸看着许燮的侧影。
“要我说,你就是太端着了。”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被风吹散。
许燮终于有了反应,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是嫌弃夹杂着审视。
“什么意思?”
“在感情里,你玩恪守君子之礼的暧昧没用,要么就强取豪夺,要么就死缠烂打。”
魏成舟又吸了一口烟,双眼迷离地吐出一口烟。
“你好歹还有这么一张脸,就撒娇服软,我不信苏白不上钩。”
许燮整张脸的肌肉都绷了一下,连带着眉宇间都拧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眼里尽是狐疑。
“别这么看着我,我毕竟谈过几段恋爱,这方面经验比你深。”
魏成舟弹了弹烟头的灰烬,语气里带笑。
“要我说,你也别继承许氏集团了,给苏白当个小白脸算了,追个女人,费这些个劲儿。”
这句话听着扎心,许燮扁着嘴翻了个白眼。
“我就算巴巴求包养,别人也不一样看上我,毕竟那么多男的排着队等着她怜惜。“
魏成舟贱兮兮地凑过脸去,也算从这只言片语中摸出这位爷到底怎么了。
“看样子是吃干醋了,苏白厉害啊,不仅能把你和沈予资迷得晕头转向,还能有其他艳遇。”
听到这话,许燮更郁闷了,整张脸顿时阴了下去。
魏成舟损人也是有限度的,点到为止后自然大发慈悲地出谋划策起来。
“所以说,你与其在这里矫情伤感,不如单枪直入,直接告诉她你的心意。”
许燮思量许久,觉得魏成舟说得有一定道理,他比其他人介入她的生活时间都要晚。
如果他一直循规蹈矩,肯定会落入下风。
想到这里,许燮有些挫败的心理顿时重燃希冀。
“说得没错,我不能这么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