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江州跨海大桥的事故,单从伤亡数字上看,不算严重。
但偏偏赶上市里一把手刚换届的档口,新任班子正在拿大基建项目立规矩,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成信号。
再加上许家比较特殊,于是上头点了名要严查相关经济问题,审计局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而作为江州市发改委门面的范睢此次也同行而至。
许燮其实并不害怕被查,相反,他倒是希望他们能查细致点。
毕竟上次君盛中标,已经有不少人猜测是不是以权谋私,还不如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查,把各方的心都按入肚子里。
会议设在江州市民中心的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审计局的人,另一侧是发改委和财政口的相关负责人。
范睢坐在主位,翻着许燮递交上来的自查报告册,偶尔抬眼扫一圈会场,神色松弛。
而苏白在审计方的末席上,面前摊着一沓审核材料,最上面那份是她刚提交的初审报告。
“许总,自检报告我看了,整体没有问题。”
审计局一个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但很快话锋一转。
“但我们在审核预算执行情况的时候,发现七号墩施工环节有几笔材料款的支出,和最初报送的概算存在点明显出入,多出的这部分,你们怎么解释?”
他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边缘朝许燮的方向转了转。
许燮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周广平。
周广平起身,把那份复印件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抬头迎上审计的目光。
“这部分是施工过程中临时增加的项目,七号墩浇筑前的勘察结果显示地质条件有异,原设计方案需要补充加固措施,这笔支出走的是现场签证流程,手续齐全,有监理方的签字确认。”
审计局的人没有立刻反驳,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苏白没有参与提问,她始终垂着眼在看自己面前那份报告,但她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其实这些账目,她早就烂熟于心,许燮这次自检的报告已经把一些她初审有出入的地方都填上了,金额上已经没太大误差。
苏白合上报告册,抬眼的瞬间视线不小心和许燮隔着桌子碰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手指在不断把玩着小拇指的圈戒。
苏白自然能看出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不过口径被他找人改小了,已经能够刚刚好戴在他的小拇指上了。
范睢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我觉得这个解释是说得通的,现场签证走的是合规渠道,不能因为出了事故就把所有正常支出都打上问号。审计部门按流程审查是职责所在,但也要兼顾工程实际的复杂度。”
审计局那边交换了一下眼色,领头的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一些。
“范主任说得有道理,我们也是本着对项目负责的态度,该问的流程还是要走完。”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后续的提问没有再指向那几笔异常支出,转而讨论其他常规性的流程问题。
最终,这件事情被定性为意外。
会议结束,审计局的人率先起身告辞,领头的跟许燮握了手,客气话说了一箩筐,态度和方才追问时判若两人。
财政口的人跟着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范睢落在最后,他站起来把茶杯盖拧紧,走到许燮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上面要的不过是个姿态,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许燮清楚刚才范睢是替他说话了,忙起身道谢。
“刚才多谢老师。”
“你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不过,这次事故多少还是安全施工没做到位,你还需自省。”
见许燮点头,范睢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还在整理材料的苏白,也没打扰她,径自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合上,只剩下许燮、周广平和苏白三人。
许燮刚起身,大衣搭在臂弯里,周广平跟在他侧后方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苏白的声音。
“许总,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许燮回头只见苏白坐在原位上没动,身后的窗户透进来午后斜光,她整个人被那层光勾了一道边,轮廓有些刺眼,看不清表情。
许燮偏过头看了周广平一眼。
周广平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当下微微一点头,拎起自己的笔记本先出了门,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
许燮在原地站了两秒,随即走了回去,拉开苏白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把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并抬眼看向她。
“苏总,有何指教?”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白竟从许燮的话里听出了委屈的意味。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只体型很大的犬类被主人冷落了几天,再见时端着一副冷若冰霜的假模假样。
苏白收回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把面前那份报告册重新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我初审报告你应该看到了,里面有好几处细小的出入,我后来发给了周经理,周经理自检的时候把缺口都补得大差不差,但我还是觉得很可疑。”
许燮低头看了一眼,始终没有拿起来翻,只顾把玩着小拇指的圈戒。
“你怀疑什么?”
“如果我是想搞许氏的人,我会选一个看似意外但能牵出预算问题的切入点,用事故的名义把审计引进来,再在账目上做手脚,让许氏自己解释不清。”
许燮的指节停住了,小拇指的戒指在他指间安静地卡着,没有再转动。
“你的意思是,事故本身不是冲着伤亡来的,是冲着账来的。”
“没错,再加上娱乐发酵,如果你们没有自查清楚,那许氏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坐实经济问题,后续市里的大基建项目采购,许氏连入围的资格都不会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许燮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抬起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那层沉郁散开了些许。
“苏总,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来告诉我,有人要搞我?”
“我只是不想我经手审核的项目被人当枪使,你心里有数就行。”
许燮没有急着否决她的口是心非,他往前靠了靠,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住。
“其实周广平和我说了,你私下把初审报告发给他,我也猜到这些事不简单。”
许燮没有移开目光,他慢慢直起身,语气愈显凝重。
“但你把初审报告发给甲方,是违规的,要是被审计局知道,跨海大桥这个项目,你就丢了。”
苏白当然知道,但她做不到明明知道这其中有问题,却对许燮见死不救。
“我手上并不缺项目,丢了这个,也不会饿死。”
许燮看着她,那枚戒指在他指间泛着细碎的光,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不会有人嫌钱少的,你也犯不着为了我赌上自己的职业声誉。”
苏白做事向来有分寸,原则分明,踩线的事情从不沾手,这次把初审报告违规发给周广平,说到底还是为了帮他。
“许总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早点揪出内奸。”
苏白不想和他继续插科打诨,把资料收拾后,拎起公文包就想走。
许燮却先一步起身,按住了她的手臂。
“苏总,还欠我一顿饭,准备什么时候还?”
苏白不禁无语,都多长时间之前的事了,他竟然还记着。
“晚上回公司有事,等下次吧。”
苏白说着,就想挣脱他的手臂。
“没事,我帮你跟霍清然请假了。”
许燮说着就摇了摇手上捏着的手机。
“苏总不会连顿饭都不愿意请吧,我可是给你介绍了单大生意。”
话到这个地步,再找借口就显得有些刻意。
不过,苏白有时候觉得许燮也蛮好哄的,刚才还在因为上次对他说狠话的事而生气,对他好点后他又着急忙慌地贴了上来。
于是,她轻叹了口气,略带无奈道。
“那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许燮心中暗喜,果然撒娇男人最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