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许燮到医院的时候,记者已经围满了门口。
见许燮来了,记者们举着话筒和摄像机蜂拥上来,闪光灯接踵而至。
医院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几个保安手挽着手勉强隔出一条窄缝。
顾言挡在许燮身前,胳膊撑开一截距离。
“让开一下,不要影响公共场合秩序。”
可话筒还是递到了跟前。
“许先生,跨海大桥这次砸伤人,您是不是要负全部责任?”
提问的记者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眼神锐利,话筒几乎要戳到许燮胸口。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快门声都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
许燮停下脚步,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支话筒上,停了片刻后才抬起来看向镜头。
灯打得他眼下那层青灰愈发明显,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很稳。
“具体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如果最终结论指向施工管理层面的问题,我愿意引咎辞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作停顿,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记者又跟上来半步,开口追问起来,声调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那这件事会影响许氏集团的股价吗?您刚和远山集团退婚就出了这档子事,是因为没了岳丈的倚靠吗?”
意思很明显,这个记着就是来找茬的。
许燮的步子顿住了,他侧过身重新看向那个记者,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脸。
顾言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意味。
再者,和他合作的编辑社记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敏感的问题。
顾言忙上前一步,侧身把许燮挡在后面,抬手按了一下那支话筒。
“许总还要进去慰问伤者,采访改天安排。”
保安顺势合拢,把那群记者隔在门外。
许燮没有回头,他跨进自动门,玻璃门把外面的嘈杂和闪光灯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
许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中的烦躁不断翻涌,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幕后凶手是谁。
毕竟,国内和许氏集团有利益冲突的也就那几家,而刚得罪过的眼前就只有一个。
席远山和周锦面上不能对许氏如何,但该恶心的时候还是要恶心下的。
“今天来的记者,所有通告都压下去,不要对集团造成任何影响。”
许燮语气生硬,顾言能听出他的不满。
“好的,老板。”
苏白见了个客户耽误了一下,等开车到金山养老院已经是下午。
她从车后备箱拿出了早备好的营养品,刚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就第一眼看见了背对着的席栩。
许燮正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沿着苏长东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下擦。
老人的脊骨凸得厉害,皮肤薄而松弛,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枯木。
苏白在门口愣了两秒,回过神后提着营养品走进去,搁在墙角。
“你怎么来了?”
席栩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也不意味她的突然出现,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今天到这边养老院例行巡查,想着叔叔在这边,就上来看看。”
苏白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席栩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耐心地给苏长东套上。
老人像一具提线木偶,任由他摆弄,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喃喃着什么。
“民政局最近不忙?”
苏白倚在窗边,抱臂望着这一幕,眼神里尽是打量。
席栩笑了一声,低头帮苏长东整理袖口。
“我那职位你又不是不知道,挂个名而已,说到底只是在基层镀个金,过两年就调回市里去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眼神里盛满温柔。
“你也不用每周都从市区跑回金山,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时不时来看看叔叔,你还能省点时间。”
苏白没急着回话,她的视线落在父亲身上。
他瘦了许多,原先还算敦实的身形整个垮下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支棱着,像撑不起那件衣服。
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别过脸,目光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没什么好看的,他这样不过是咎由自取,能喘口气活着,已经是老天赏脸了。”
这句话倒是让席栩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把苏长东扶着坐正,他蹲下身,温和地拍了拍老人的膝头。
“叔叔,你看看谁来了?”
苏长东浑浊的眼睛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来,目光落在苏白脸上。
那双眼皮耷拉着,在见到面前人时,眼皮底下那点微光忽然凝住了。
“阿银……”
他嘴唇哆嗦着,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名字。
“阿琴,你是阿琴吗?”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一只手颤巍巍地朝苏白的衣角伸过去,苏白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苏长东的情绪骤然溃堤,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直接跪在地上,肩膀也随即剧烈地抖动起来。
“都是我的错……”
他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是我连累了你们娘俩……是我……”
他开始捶自己的头,席栩见状连忙蹲下去按住他的手腕,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护工”。
而苏白始终站在窗边,一步都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手指死死攥着手臂处的大衣。
护工很快跑了进来,和席栩两个人合力才把苏长东扶回床上,又喂了两粒药。
苏长东的呼吸渐渐平下去,眼皮耷拉下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席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语气放温和了些。
“你午饭吃饭了没有?”
“吃了。”
苏白收回视线,目光从床上的苏长东身上掠过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
“我们谈谈吧。”
席栩看了一眼床上已经阖上眼的苏长东,拿起旁边的行政夹克,就跟着她出了门。
养老院的小道两旁种着梧桐,这个季节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苏白穿着黑色大衣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整个人被深色衬得轮廓分明。
席栩落后她半步,行政夹克敞着怀,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闲散。
“你以后还是别来了,万一被有心人看见,以为他跟你有什么亲戚关系,到时候送礼托关系找上门,平白给你惹麻烦。”
席栩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她一眼。
“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再说了,我这就一民政局的处长,能有什么实权,没那么多上赶着巴结的。”
他顿了一下,神色正经了些。
“我来的时候听院长提了一嘴,叔叔的情况不太乐观,你工作忙,两头跑顾不过来,我就是顺手搭一把的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面色凝重,声音却冷下去半度。
“席处长,我不想欠你的情。”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切成一道明暗交界。
席栩对上她的视线,沉默了两秒,语气里那点官腔褪下去,展露出一层旧日的熟稔。
“小白,我们重新开始吧,就当弥补过去。”
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她拢了拢衣领,视线落在不远处空荡荡的长椅上。
“可是很多事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没人能一直活在从前,还有你已经结婚了,我不可能跟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席栩垂下眼,笑了一下,笑意没抵达眼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正一层层压下来,把梧桐枝桠的轮廓染成深灰。
“也对,是我妄想了。”
苏白沉默了几秒,虽然当年那些事对她影响颇多,但过去终究过去了,以后在一个城市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太难堪。
“你对我其实也根本不是喜欢,只是年少不可得的渴望。”
席栩其实心里也清楚,但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换了个话题。
“今天还回市里吗?”
“暂时不回了,”苏白说,“明天请了假,去给我妈上个坟。”
席栩点了点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两个。”
苏白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屏幕,是范主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跨海大桥出事了,你明天来趟江州。
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她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随即按灭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怕是吃不了了,江州那边临时有事,我今晚就得开车回去。”
席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一个从容的点头接住了。
“没事,你先忙,工作要紧。”
苏白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养老院苏长东所在房间的窗户上。
窗里人影模糊,看不清是谁坐在床边。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包带上拢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席栩回话,转身沿着小道往外走,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重新压短。
席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院门口,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后开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