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019

等许燮到医院的时候,记者已经围满了门口。

见许燮来了,记者们举着话筒和摄像机蜂拥上来,闪光灯接踵而至。

医院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几个保安手挽着手勉强隔出一条窄缝。

顾言挡在许燮身前,胳膊撑开一截距离。

“让开一下,不要影响公共场合秩序。”

可话筒还是递到了跟前。

“许先生,跨海大桥这次砸伤人,您是不是要负全部责任?”

提问的记者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眼神锐利,话筒几乎要戳到许燮胸口。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快门声都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

许燮停下脚步,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支话筒上,停了片刻后才抬起来看向镜头。

灯打得他眼下那层青灰愈发明显,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很稳。

“具体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如果最终结论指向施工管理层面的问题,我愿意引咎辞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作停顿,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记者又跟上来半步,开口追问起来,声调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那这件事会影响许氏集团的股价吗?您刚和远山集团退婚就出了这档子事,是因为没了岳丈的倚靠吗?”

意思很明显,这个记着就是来找茬的。

许燮的步子顿住了,他侧过身重新看向那个记者,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脸。

顾言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意味。

再者,和他合作的编辑社记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敏感的问题。

顾言忙上前一步,侧身把许燮挡在后面,抬手按了一下那支话筒。

“许总还要进去慰问伤者,采访改天安排。”

保安顺势合拢,把那群记者隔在门外。

许燮没有回头,他跨进自动门,玻璃门把外面的嘈杂和闪光灯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

许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中的烦躁不断翻涌,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幕后凶手是谁。

毕竟,国内和许氏集团有利益冲突的也就那几家,而刚得罪过的眼前就只有一个。

席远山和周锦面上不能对许氏如何,但该恶心的时候还是要恶心下的。

“今天来的记者,所有通告都压下去,不要对集团造成任何影响。”

许燮语气生硬,顾言能听出他的不满。

“好的,老板。”

苏白见了个客户耽误了一下,等开车到金山养老院已经是下午。

她从车后备箱拿出了早备好的营养品,刚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就第一眼看见了背对着的席栩。

许燮正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沿着苏长东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下擦。

老人的脊骨凸得厉害,皮肤薄而松弛,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枯木。

苏白在门口愣了两秒,回过神后提着营养品走进去,搁在墙角。

“你怎么来了?”

席栩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也不意味她的突然出现,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今天到这边养老院例行巡查,想着叔叔在这边,就上来看看。”

苏白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席栩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耐心地给苏长东套上。

老人像一具提线木偶,任由他摆弄,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喃喃着什么。

“民政局最近不忙?”

苏白倚在窗边,抱臂望着这一幕,眼神里尽是打量。

席栩笑了一声,低头帮苏长东整理袖口。

“我那职位你又不是不知道,挂个名而已,说到底只是在基层镀个金,过两年就调回市里去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眼神里盛满温柔。

“你也不用每周都从市区跑回金山,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时不时来看看叔叔,你还能省点时间。”

苏白没急着回话,她的视线落在父亲身上。

他瘦了许多,原先还算敦实的身形整个垮下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支棱着,像撑不起那件衣服。

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别过脸,目光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没什么好看的,他这样不过是咎由自取,能喘口气活着,已经是老天赏脸了。”

这句话倒是让席栩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把苏长东扶着坐正,他蹲下身,温和地拍了拍老人的膝头。

“叔叔,你看看谁来了?”

苏长东浑浊的眼睛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来,目光落在苏白脸上。

那双眼皮耷拉着,在见到面前人时,眼皮底下那点微光忽然凝住了。

“阿银……”

他嘴唇哆嗦着,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名字。

“阿琴,你是阿琴吗?”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一只手颤巍巍地朝苏白的衣角伸过去,苏白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苏长东的情绪骤然溃堤,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直接跪在地上,肩膀也随即剧烈地抖动起来。

“都是我的错……”

他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是我连累了你们娘俩……是我……”

他开始捶自己的头,席栩见状连忙蹲下去按住他的手腕,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护工”。

而苏白始终站在窗边,一步都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手指死死攥着手臂处的大衣。

护工很快跑了进来,和席栩两个人合力才把苏长东扶回床上,又喂了两粒药。

苏长东的呼吸渐渐平下去,眼皮耷拉下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席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语气放温和了些。

“你午饭吃饭了没有?”

“吃了。”

苏白收回视线,目光从床上的苏长东身上掠过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

“我们谈谈吧。”

席栩看了一眼床上已经阖上眼的苏长东,拿起旁边的行政夹克,就跟着她出了门。

养老院的小道两旁种着梧桐,这个季节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苏白穿着黑色大衣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整个人被深色衬得轮廓分明。

席栩落后她半步,行政夹克敞着怀,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闲散。

“你以后还是别来了,万一被有心人看见,以为他跟你有什么亲戚关系,到时候送礼托关系找上门,平白给你惹麻烦。”

席栩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她一眼。

“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再说了,我这就一民政局的处长,能有什么实权,没那么多上赶着巴结的。”

他顿了一下,神色正经了些。

“我来的时候听院长提了一嘴,叔叔的情况不太乐观,你工作忙,两头跑顾不过来,我就是顺手搭一把的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面色凝重,声音却冷下去半度。

“席处长,我不想欠你的情。”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切成一道明暗交界。

席栩对上她的视线,沉默了两秒,语气里那点官腔褪下去,展露出一层旧日的熟稔。

“小白,我们重新开始吧,就当弥补过去。”

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她拢了拢衣领,视线落在不远处空荡荡的长椅上。

“可是很多事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没人能一直活在从前,还有你已经结婚了,我不可能跟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席栩垂下眼,笑了一下,笑意没抵达眼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正一层层压下来,把梧桐枝桠的轮廓染成深灰。

“也对,是我妄想了。”

苏白沉默了几秒,虽然当年那些事对她影响颇多,但过去终究过去了,以后在一个城市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太难堪。

“你对我其实也根本不是喜欢,只是年少不可得的渴望。”

席栩其实心里也清楚,但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换了个话题。

“今天还回市里吗?”

“暂时不回了,”苏白说,“明天请了假,去给我妈上个坟。”

席栩点了点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两个。”

苏白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屏幕,是范主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跨海大桥出事了,你明天来趟江州。

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她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随即按灭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怕是吃不了了,江州那边临时有事,我今晚就得开车回去。”

席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一个从容的点头接住了。

“没事,你先忙,工作要紧。”

苏白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养老院苏长东所在房间的窗户上。

窗里人影模糊,看不清是谁坐在床边。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包带上拢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席栩回话,转身沿着小道往外走,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重新压短。

席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院门口,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后开车离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化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