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雅致园时,已过了午夜。
代驾把车停进地库,苏白从后备箱摸出瓶水递过去。
对方接过后道了声谢,便骑着从后备箱拿出的折叠电瓶车走了。
雅致园在沪市西郊,楼龄快二十年,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
苏白不会在国内长待,所以房子就租了个性价比高的。
不过车是全款买的,毕竟要出去跑客户,基本的门面还是要有的。
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光冷冷的。
她蹬掉高跟鞋,赤脚踩过地板,拉开冰箱门取出一只冰袋。
坐到沙发上,把脚踝搭上膝头,冰袋贴上脚后跟磨红的那片皮肉时,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单薄的身影在微黄的灯光下是显得那么纤瘦。
旧窗棂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苏白想起了霍清然家宽敞的落地窗。
同一个小区,户型应该差不多,许燮家的窗户也该是那样吧。
通透,敞亮,能把整个江面的夜色都框进客厅。
而她坐在这里,连月光都要穿过满是锈迹的纱窗,才肯分给她一点。
想到这里,苏白的心里不禁弥漫起一丝看清宿命的酸涩。
或许,这就是两个人间无法逾越的阶级差异。
他生来就站在光里,所以光对他而言只是理所当然的背景,而她走了二十几年,才把脚迈进光的边缘。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努力,是另一种人生。
她虽自卑于两人的差距,却也自洽于独我的蹇涩。
因而即使游走于名利场,她总给人一种超脱感。
当然,以她现在的能力也完全可以买下御河水苑的房子。
可她不想,如果说许燮所处阶级的世界是一扇落地窗,那她的世界是一扇旧木窗,她不必把自己的窗拆了安在他的墙上。
更何况许燮只是气不过她那晚吻了他后又视而不见他的意气用事,自己不该深陷其中以致这些年的努力分崩离析。
冰袋敷了十分钟,脚踝的灼痛才退成隐约的麻,她起身时顺手把袋子扔到垃圾桶,穿着拖鞋走进卧室。
卧室的灯没开,窗帘半掩着,对面楼的灯火斜斜切进来一道,刚好落在床尾那叠文件上。
那些文件是她需要过目的江州跨海大桥的价目资料。
江州大桥的前期工程已经完成差不多了,需要外部协审单位先出初审报告。
她拧开床头台灯,光晕很小,刚好够照亮那叠文件。
霍清然已经把材料审核了一遍,大大减轻了苏白的工作量。
苏白坐在桌前,从上面拿起资料。
第一份是工程量汇总表,数据工整,排版规范,一目了然。
苏白指腹压着表格边沿,一行行往下走,数字在眼底过了一遍,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轮廓。
江州跨海大桥前期工程已报审的造价是四十七亿六千万,涵盖桩基、桥墩、主塔基础和部分引桥结构等。
霍清然在旁边详细写明各项核算数据和差额,苏白依照着又算了一遍。
她拿起第二份,是分项清单。
钢护筒的用量栏写着一万三千吨,单价标注为市场询价。
苏白的笔尖在那一行停了停,这个数字比同类跨海工程的钢护筒用量上浮了约百分之八。
她翻开附录里的地勘报告,桥址海域的淤泥层厚度、岩面起伏都标得很清楚。
总觉得其中好似有些猫腻。
于是,她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铅笔在上面列了几行算式。
不知过去了多久,纸上已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列了几处疑点,加起来涉及金额大约二百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钢护筒用量的核减项,直逼一百万。
数额不大,但账目很杂,感觉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酸。
除了国资委控股的中建,许燮的公司君盛基建是民企联合体牵头方,份额占百分之二十二。
毕竟这么大一块肉,许燮不可能一口吃得下去,必然会找些人共担风险。
他作为主要负责人,不可能处处都能估计到,特别还有集团一堆事要他来操作。
她并不觉得许燮是会在这种小钱上做手脚的人,但怕就怕是有小人想以此为契机栽赃许燮。
她清楚他为了江州跨海大桥付出的努力,这个项目申报的时候也是一波三折。
越想越头疼,苏白看了眼手腕的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想起明早还要开车去金山区,还是不要疲劳驾驶。
眼前的事情都是一团麻,苏白索性也不想,收拾了一下就上床睡觉了。
她睡得不深。
六点整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过地板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到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一层浅青,神情却不疲惫。
她用毛巾擦了脸,简单化了个妆就出门了。
而另一边的许燮同样一整夜没能合眼,早上到公司时,眼下一片乌青,神采全无。
昨晚,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席间那些越界举动,他怀疑是不是哪里过火,让她生出了退意。
有时候,许燮也觉得自己实在愚钝,错把偏执当深情,以为捧出全部的好,就是喜欢最赤诚的样子。
可苏白或许从来不想要这些,她所渴望的是公平,是站在人群中不必被特殊照拂,只凭本事说话。
想到这一层,堵在心口的郁结忽然松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小指上那枚原本属于苏白的戒指。
顾言推门进来,神色比平日急了些。
“怎么了?”
许燮掀起眼眸,声音带着沙哑,目光落在他身上。
“老板,江州跨海大桥出事了。”
许燮脸色明显凝重了几分,按理来说,前期的工作全部都是他亲自把关,不应该会有纰漏。
“具体是什么事故?”
“好像是一个工人在升降台做风煤切割来拆卸5吨的工字钢,导致滑落,造成了两人受伤。”
许燮打开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江州最近不是暴雨吗,周广平没有让工人都停工吗?”
“这是需要拆卸的最后一批工字钢,本来准备拆完停工的。”
许燮闻言,脸色实在看上去不算太好看,他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大衣。
“推掉下午所有的事务,开车去趟江州,另外让法务部和财务部开线上会议。”
事情已经发生,自然需要积极解决。
顾言在驾驶座上看着车,许燮则在后排跟法务财务开会,力求尽量安抚家属情绪,满足一切要求。
车子在跨海大桥施工现场外围停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海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桥面方向灌过来,吹得人衣摆翻卷,脚步都有些发沉。
许燮推开车门,风迎面扑上来,他没抬手挡,只眯了一下眼睛,扣上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径直往里走。
现场灯火通明,几盏临时架设的大功率照明灯把现场照得惨白。
消防和救援的人还在作业,橙色身影在废墟间移动,偶尔有对讲机的声音从风里断断续续传过来。
见到许燮来了,周广平迎上来,安全帽檐下那张脸比平时憔悴了不少,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许燮先开了口。
“人呢?”
“两个都找到了。”
周广平嗓子有些哑。
“一个送医了,另一个当场就不行了,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
许燮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绕过警戒线往更靠近现场的位置走了几步。
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高处站定,看到下方散落的工字钢,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风煤切割是谁签的作业票?”
“班组自己批的,当时我以为这最后一批拆完就停工,就没再细过一道。”
许燮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侧过头看向周广平。
“伤的那个现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刚做完手术,人还在ICU。”
“通知安全部,今晚之前把作业票、审批流程、设备检修记录全部封存归档。你跟我去医院一趟。”
他说完转身,大步朝着车上走去。
周广平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许总,您现在过去……家属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许燮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什么余地。
“不稳定也得有人去,你让项目部把今天所有在场工人的名单理出来,明天一早挨个做心理疏导,不愿意做的不要勉强,但工伤申报的流程提前走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后座上的许燮靠进椅背,抬手松了松领口。
他闭了两秒眼睛,又睁开,拿出手机翻到法务那边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家属赔偿方案先按最高标准定,不用等调查结果。
发完他熄了屏,把手机搁在膝上。
车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搭在屏幕边缘,不轻不重地敲着。
“顾言。”
“老板。”
“你有认识的什么媒体,都叫到市一院去,要塑造好我们的形象。”
“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周广平心急,没有把安全施工放在第一位。
而且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上面看到解决问题的态度,所以许燮才要亲自跑一趟江州,以彰显对此事的重视。
不过,周广平一向不是个冒失的人,怎么会出现这种纰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