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然今晚喝得不少,整个人倚在苏白肩头,脚步虚浮,说话也带着含混的尾音。
苏白见时间已晚,想着明天还要赶去出差,便不再多留,起身向众人告辞。
李子安和魏成舟本还想张罗着换个地方续局,见两人去意已决,也便没再强留,笑着道了别。
苏白半搀半扶地将霍清然带出了餐厅。
代驾已等在门口,苏白将霍清然安置进后座,刚准备关上车门道别,身侧忽然压下来一道浓重的气息。
有人坐进了她旁边的位置,西洋杉木的冷调混着酒精的温热扑过来。
她偏头看清来人,眉心微微一动。
“许总?”
许燮就那样坐在她身侧,侧过脸来,目光与她平齐,带着微醺之后特有的涣散与直白。
那双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神色柔和得不像他平日里那副稳重自持的模样。
苏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带起一股绵密而清晰的痒意。
见他这般娇憨,她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抬手去捧住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可想到席毓那晚的话,那念头便被理智截住了。
她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平而淡。
“许总这是做什么?”
许燮听出那层冷淡,眼中的光暗淡了下来,却没有挪开身子。
只是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散漫。
“我和霍清然一个小区,既然你送她,顺带着也捎我一程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真的只是图个方便。
想到近日他的不理智,以及现在的得寸进尺,苏白决定不再惯着他这些坏毛病。
“许总自己没叫车?”
“叫了,但不想等。”
他说得坦然,圈起手臂靠在椅背上。
“那许总还是下车等吧。”
她语气客气,却透着明确的拒绝。
可许燮像是没听出,反而微微侧过身,手臂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又朝她的方向偏了几分,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头。
那股西洋杉木的气息越发浓了,裹着酒精的温度,密密地拢过来,像一层薄而黏的网。
苏白喉间微微收紧,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却没有往旁边躲。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压着的不耐。
“许燮,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燮静静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认她眼底的真实情绪,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没什么,就是想蹭你的车。”
他说这话时,那份微醺的恣意敛去大半,露出底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白看着他那副委屈失落的样子,面色无动于衷,心底早已揪成一团。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于是,她转过头,对代驾师傅报了御河水苑的地址。
车子汇入主道,上了高架。
霍清然靠在一侧窗边早已睡沉了,呼吸均匀。
许燮依然没有往另一侧挪开的意思,因空间的逼仄,他的手臂无意间蹭过她的手背,显然很是暧昧。
苏白闭着眼,时不时往霍清然那边靠。
但她没退一分,许燮就得寸进尺地近一厘。
好像是摸准了苏白对他的无下限容忍,许燮便更加肆无忌惮,直接将头靠在了苏白的肩膀上。
苏白感觉到肩膀一沉,睁开眼就见许燮枕在她的右肩上紧阖双目。
他的神色安宁,呼吸绵长,俊美的脸摄人心魄。
苏白忽然想起两人初见,她就被这张脸给吸引,自此一眼万年。
大概是美色乱智,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高挺的鼻梁。
温软的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她立刻缩回手,坐直身体,目光僵硬地移向窗外,像是做了亏心事。
见许燮没醒,苏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觉得许燮真是个妖精,搅得她心神不宁不说,还让她一再突破预设的底线。
路程的后半段,苏白害怕再做出什么举动,索性不再看许燮。
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苏白也不管还枕在肩上的许燮,开了另一边的车门,把霍清然搀扶下了车。
许燮还等着她叫醒自己,却没想到忽然失去支点,整个人直接倒在后座上,半边脸磕得发疼。
许燮揉了揉撞疼的半张脸,暗自感叹这女人真是翻脸不认人。
其实,他刚才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明明是那么的轻柔和小心。
虽然苏白上次嘴上说订婚宴亲他是看错了人,可许燮才不相信这种鬼话。
他能感觉到苏白对自己有好感,只是不懂她为何一再克制与疏离。
代驾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识趣地没出声。
许燮撑起身,借着车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看见苏白正半搀半抱着霍清然往小区门口走。
夜风把她的发尾吹得微微扬起,她的脊背还是绷得很直,显然很吃力。
见到此景,他推开车门跟了上去,初秋的夜风迎面一扑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成。
快步追上后,他也不说话,只从另一侧伸手,把霍清然摇摇欲坠的那半边身子接了过来。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分别搀扶着霍清然的两个胳膊。
霍清然醉得人事不知,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到了楼下,苏白按了门禁,扶着霍清然进去,电梯里只剩三个人了。
苏白盯着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冷冷出了声。
“你退了和席家的婚约?”
“对。”
许燮其实想说因为你,可是怕苏白觉得自己轻浮,且他怕把她吓跑。
左右为难之下,他有些犹豫,斟酌着开了口。
“毕竟是长辈介绍的,总觉得性格方面还是不合适。”
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沪市谁不知道许席两家是各取所需的联姻,从不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何来性格不合一说。
“其实,你是拿到了江州跨海大桥的承包权,席家那枚雷留着是祸患,你不想沾手,所以退婚不过是自保而已。”
一阵见血,直击要害,让许燮哑口无言。
“那你在沈予资生日宴上失态,让别人将悔婚的缘由导向我,以及刚才的无理取闹,是为了报复我订婚宴无故吻了你吗?”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可苏白在车上想了很久,任由他这样步步紧逼下去,她怕自己守不住心。
还不如把有些东西捅破了,反而干净。
许燮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只见她眼底满是冷漠与审视。
电梯继续往上攀升,数字一下一下跳着。
苏白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看他,目光落回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
梯厢的气氛一时凝固了,只余呼吸声。
“苏白,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精于算计的人?”
苏白没有转头,但电梯镜面里映出她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没有回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好。”
许燮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电梯壁,双手插回裤袋里,姿态变得松散而随意。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跟你说明白,你所说的,我都不否认,但都不是根本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因为……”
“叮——”
电梯这时候到了,崔母正侯在电梯门口。
苏白早些时候发信息给了崔母,崔母便提前在电梯口等着了。
见有别人在场,许燮也适时闭上了嘴。
苏白看都未看许燮一眼,将霍清然搀扶起来,和霍母合力把人弄出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许燮看着那两道金属门之间的缝隙越收越窄,苏白的身影被崔母和霍清然挡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几乎要探进那道即将闭合的缝隙里,但门还是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电梯厢内。
许燮似泄了气般,靠在梯厢里。
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本想等苏白出来后,再告诉她,自己是因为喜欢她才退婚的。
可苏白没给他这个机会,不多会儿,发了个信息。
——我看许总醉得不重,就不送许总回家了。
许燮感觉自己快被苏白逼疯了,明明今晚刚有点起色,可一下就被苏白单方面不带任何余地地遏制住了。
他手里紧紧握着手机,电梯金属壁面映出他略显狼狈的倒影,眉头拧着,嘴角紧绷。
夜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
许燮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霍家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站了约莫半分钟,夜风把他的大衣衣角吹起,他才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单元楼走去。
楼上的苏白隔着轻纱,看那身影没入黑暗,才收回目光。
转身时,霍母正递过一杯茶,她匆匆接过,只说了句“阿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上冰冷的轿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楼道里残余独属于他的味道还荡漾,带着些许暖意,让她一时有点贪恋。
可一出单元门,夜风便灌进领口,她下意识裹紧大衣。
坐进车里,暖气还未上来,代驾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报完家的地址,便偏头望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去,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睫毛还微微颤着。
方才对他的那番话,此刻全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吞了块生铁。
她松开攥着衣襟的手,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她知道今晚的自己是自私的,可一切纷乱只能斩除于最初。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她一直奉为圭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