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017

霍清然今晚喝得不少,整个人倚在苏白肩头,脚步虚浮,说话也带着含混的尾音。

苏白见时间已晚,想着明天还要赶去出差,便不再多留,起身向众人告辞。

李子安和魏成舟本还想张罗着换个地方续局,见两人去意已决,也便没再强留,笑着道了别。

苏白半搀半扶地将霍清然带出了餐厅。

代驾已等在门口,苏白将霍清然安置进后座,刚准备关上车门道别,身侧忽然压下来一道浓重的气息。

有人坐进了她旁边的位置,西洋杉木的冷调混着酒精的温热扑过来。

她偏头看清来人,眉心微微一动。

“许总?”

许燮就那样坐在她身侧,侧过脸来,目光与她平齐,带着微醺之后特有的涣散与直白。

那双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神色柔和得不像他平日里那副稳重自持的模样。

苏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带起一股绵密而清晰的痒意。

见他这般娇憨,她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抬手去捧住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可想到席毓那晚的话,那念头便被理智截住了。

她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平而淡。

“许总这是做什么?”

许燮听出那层冷淡,眼中的光暗淡了下来,却没有挪开身子。

只是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散漫。

“我和霍清然一个小区,既然你送她,顺带着也捎我一程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真的只是图个方便。

想到近日他的不理智,以及现在的得寸进尺,苏白决定不再惯着他这些坏毛病。

“许总自己没叫车?”

“叫了,但不想等。”

他说得坦然,圈起手臂靠在椅背上。

“那许总还是下车等吧。”

她语气客气,却透着明确的拒绝。

可许燮像是没听出,反而微微侧过身,手臂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又朝她的方向偏了几分,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头。

那股西洋杉木的气息越发浓了,裹着酒精的温度,密密地拢过来,像一层薄而黏的网。

苏白喉间微微收紧,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却没有往旁边躲。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压着的不耐。

“许燮,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燮静静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认她眼底的真实情绪,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没什么,就是想蹭你的车。”

他说这话时,那份微醺的恣意敛去大半,露出底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白看着他那副委屈失落的样子,面色无动于衷,心底早已揪成一团。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于是,她转过头,对代驾师傅报了御河水苑的地址。

车子汇入主道,上了高架。

霍清然靠在一侧窗边早已睡沉了,呼吸均匀。

许燮依然没有往另一侧挪开的意思,因空间的逼仄,他的手臂无意间蹭过她的手背,显然很是暧昧。

苏白闭着眼,时不时往霍清然那边靠。

但她没退一分,许燮就得寸进尺地近一厘。

好像是摸准了苏白对他的无下限容忍,许燮便更加肆无忌惮,直接将头靠在了苏白的肩膀上。

苏白感觉到肩膀一沉,睁开眼就见许燮枕在她的右肩上紧阖双目。

他的神色安宁,呼吸绵长,俊美的脸摄人心魄。

苏白忽然想起两人初见,她就被这张脸给吸引,自此一眼万年。

大概是美色乱智,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高挺的鼻梁。

温软的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她立刻缩回手,坐直身体,目光僵硬地移向窗外,像是做了亏心事。

见许燮没醒,苏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觉得许燮真是个妖精,搅得她心神不宁不说,还让她一再突破预设的底线。

路程的后半段,苏白害怕再做出什么举动,索性不再看许燮。

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苏白也不管还枕在肩上的许燮,开了另一边的车门,把霍清然搀扶下了车。

许燮还等着她叫醒自己,却没想到忽然失去支点,整个人直接倒在后座上,半边脸磕得发疼。

许燮揉了揉撞疼的半张脸,暗自感叹这女人真是翻脸不认人。

其实,他刚才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明明是那么的轻柔和小心。

虽然苏白上次嘴上说订婚宴亲他是看错了人,可许燮才不相信这种鬼话。

他能感觉到苏白对自己有好感,只是不懂她为何一再克制与疏离。

代驾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识趣地没出声。

许燮撑起身,借着车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看见苏白正半搀半抱着霍清然往小区门口走。

夜风把她的发尾吹得微微扬起,她的脊背还是绷得很直,显然很吃力。

见到此景,他推开车门跟了上去,初秋的夜风迎面一扑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成。

快步追上后,他也不说话,只从另一侧伸手,把霍清然摇摇欲坠的那半边身子接了过来。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分别搀扶着霍清然的两个胳膊。

霍清然醉得人事不知,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到了楼下,苏白按了门禁,扶着霍清然进去,电梯里只剩三个人了。

苏白盯着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冷冷出了声。

“你退了和席家的婚约?”

“对。”

许燮其实想说因为你,可是怕苏白觉得自己轻浮,且他怕把她吓跑。

左右为难之下,他有些犹豫,斟酌着开了口。

“毕竟是长辈介绍的,总觉得性格方面还是不合适。”

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沪市谁不知道许席两家是各取所需的联姻,从不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何来性格不合一说。

“其实,你是拿到了江州跨海大桥的承包权,席家那枚雷留着是祸患,你不想沾手,所以退婚不过是自保而已。”

一阵见血,直击要害,让许燮哑口无言。

“那你在沈予资生日宴上失态,让别人将悔婚的缘由导向我,以及刚才的无理取闹,是为了报复我订婚宴无故吻了你吗?”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可苏白在车上想了很久,任由他这样步步紧逼下去,她怕自己守不住心。

还不如把有些东西捅破了,反而干净。

许燮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只见她眼底满是冷漠与审视。

电梯继续往上攀升,数字一下一下跳着。

苏白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看他,目光落回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

梯厢的气氛一时凝固了,只余呼吸声。

“苏白,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精于算计的人?”

苏白没有转头,但电梯镜面里映出她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没有回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好。”

许燮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电梯壁,双手插回裤袋里,姿态变得松散而随意。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跟你说明白,你所说的,我都不否认,但都不是根本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因为……”

“叮——”

电梯这时候到了,崔母正侯在电梯门口。

苏白早些时候发信息给了崔母,崔母便提前在电梯口等着了。

见有别人在场,许燮也适时闭上了嘴。

苏白看都未看许燮一眼,将霍清然搀扶起来,和霍母合力把人弄出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许燮看着那两道金属门之间的缝隙越收越窄,苏白的身影被崔母和霍清然挡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几乎要探进那道即将闭合的缝隙里,但门还是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电梯厢内。

许燮似泄了气般,靠在梯厢里。

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本想等苏白出来后,再告诉她,自己是因为喜欢她才退婚的。

可苏白没给他这个机会,不多会儿,发了个信息。

——我看许总醉得不重,就不送许总回家了。

许燮感觉自己快被苏白逼疯了,明明今晚刚有点起色,可一下就被苏白单方面不带任何余地地遏制住了。

他手里紧紧握着手机,电梯金属壁面映出他略显狼狈的倒影,眉头拧着,嘴角紧绷。

夜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

许燮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霍家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站了约莫半分钟,夜风把他的大衣衣角吹起,他才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单元楼走去。

楼上的苏白隔着轻纱,看那身影没入黑暗,才收回目光。

转身时,霍母正递过一杯茶,她匆匆接过,只说了句“阿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上冰冷的轿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楼道里残余独属于他的味道还荡漾,带着些许暖意,让她一时有点贪恋。

可一出单元门,夜风便灌进领口,她下意识裹紧大衣。

坐进车里,暖气还未上来,代驾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报完家的地址,便偏头望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去,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睫毛还微微颤着。

方才对他的那番话,此刻全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吞了块生铁。

她松开攥着衣襟的手,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她知道今晚的自己是自私的,可一切纷乱只能斩除于最初。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她一直奉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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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