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苏白一直在外地出差。
刚回来，踏进事务所时，还带着一身的旅途倦意。
苏白把资料包和电脑搁在办公桌上，抬眼就看见霍清然倚在门边。
她手里捧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霍清然今天穿了件墨蓝色长裙，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苏白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有事？”
霍清然慢悠悠踱进来，往办公桌沿一靠，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
“你不在的这几天出了件大事，许燮把和席家的婚约给退了。”
她说完便盯着苏白的脸，等着看反应。
苏白的动作确实顿了那么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低头翻开文件，语气不咸不淡。
“退了就退了，有什么好八卦的。”
霍清然显然不满足于此，凑近半步继续道。
“我还听说，沈予资生日那天，许燮为了你当众吃了好大一口醋？”
苏白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到极点的审度。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开始打听这些有的没的风言风语？”
霍清然扁了扁嘴，却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这可不是我主动打听的，这是沪圈最近最火的话题，当事人之一就坐在我面前，我怎么可能不来了解情况？”
苏白看着她那副非要刨根问底的架势，知道不喂点什么今天是打发不走她的。
她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了几分。
“许燮退婚，有他自己的考量，跟我没关系，沈予资生日那晚的事，不过是两个人碰巧都在场，被人添油加醋传成了故事。你认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把私事摆到台面上的人。”
霍清然听了，面上带着些许失落，端着咖啡抿了一口。
“还以为能吃到瓜呢，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许燮退婚这件事，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在别人眼里都已经跟你有关系了。”
苏白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温度，随即又被惯常的疏淡盖住了。
“我心里有数。”
霍清然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留，走到一半又回头，语气恢复了几分调侃。
“对了，江州跨海大桥的初审报告我已经核算差不多了，看我最近加班这么辛苦份上，你得请吃饭。”
苏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行，你挑地方。”
霍清然满意地摆摆手，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白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角，脑子里却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摁下去，翻开文件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霍清然是沪市本地人，父母都在市重点高中教书，家境殷实，算得上是标准的中产。
家中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宠得精细，对生活品质有着自己独有的讲究。
因此，当苏白请她吃饭时，她毫不客气地挑了家价格颇高的餐厅，理由也直白得很。
苏白有钱，不宰白不宰。
对此，苏白也不过一笑了之。
于吃饭这件事，她和霍清然不同，她一直只把吃饭当作维持生命体征的必需动作，不太讲究什么山珍海味。
不过，今天毕竟是她做东，主随客便是最起码的。
敲定了地点，到了晚上，两人便驱车去了餐厅。
刚进门，霍清然就率先认出了熟人，俯耳对旁边收拾着包的苏白低语。
“好像是许燮？”
苏白抬眼，果然见许燮正与李子安从包厢方向走出来，像是出来接人的。
李子安也看见了她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
“苏总，这么巧。”
许燮站在李子安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苏白身上，没有立刻说话，但存在感却强到吓人。
李子安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见许燮那副扭捏的模样，便顺水推舟地开了口。
“苏总，上回说请你吃饭，你说没时间，今天碰到，正好把上次那顿饭续上。”
苏白刚想开口推辞，霍清然却先她一步接过了话。
“好啊，那就打扰了。”
苏白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于是，被迫无奈地跟着站了起来。
进了包厢才发现，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正中间空着个位置，像是专门留出来的。
李子安笑了笑，补了一句。
“今天正好是许燮生日，算是赶巧了。”
苏白闻言，神色显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客气地说了句。
“那倒是冒昧了，没带什么礼物。”
她这话说得周到得体，本是想把场面轻轻揭过去。
可许燮却像没听见那层意思，想起沈予资生日她的举动，心中隐隐起了比较的心思。
“你手上那个戒指就挺好的。”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苏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中指上那枚素圈银戒。
“许总要是喜欢，改天我单独买一个送你。”
许燮却不接这个台阶，依旧盯着她。
“我就要你手上那个。”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李子安都有些挂不住了，笑着打圆场。
“你一个男人，要女戒做什么，戴又戴不上。”
许燮却像较上了劲，别过脸去朝着李子安回怼了一句。
“没试过怎么知道戴不上。”
苏白知道他是铁了心，没再争辩，低头将中指上的戒指褪了下来，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许燮拿起来，在指尖翻转了两下，随即套进小指。
尺寸明显大了，松松地挂在那里，他却丝毫不在意，低头把玩着，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圈银色的金属。
李子安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心里只剩无语。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魏成舟提着蛋糕走进来。
在看到里面坐着的苏白时，魏成舟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表情管理，冲苏白点了点头。
“苏总也在。”
苏白淡然地笑了笑，顺势将霍清然介绍给在座诸位。
“这是我朋友兼事务所合伙人，霍清然。”
霍清然站起身，一一和各位握手致意，姿态不卑不亢。
“听口音，霍总是沪市本地人？”
“是，我父母在沪市中学教书。”
“沪市中学，我高中就是在那里上的哎，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啊？”
“霍谏。”
“那不赶巧了嘛，我和许燮的高二班主任就是霍老师。”
霍清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爸的门生故吏一向英豪辈出，在外，他比我有面儿。”
魏成舟笑着应了，又转向苏白，随口问了句。
“苏总高中是哪里读的？”
“金山中学。”
金山区是沪市发展最滞后的区域，以生态保护为主，开发节奏慢，旅游业在长三角的虹吸效应下也难有起色。
一个从金山区走出来的人，背后没有家世托举，却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在座的人心里都掂得出分量。
许燮却联想到了另一件事，顾言曾替他查过苏白的底细，却始终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如果她真是在金山长大的，那为何有关她家庭背景的资料却是空白。
见众人都不说话了，李子安适时自嘲了一句。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尖，我这种从小地方考出来的，就不跟你们这些天龙人比了。”
苏白笑着接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其实，我还是挺佩服李总的，从高考大省一路考进沪市最好的大学。”
许燮却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高。
“那也比不上苏总，全国最好大学的本科，全球最顶级院校的硕士。”
魏成舟见几人一来一回，像是要把彼此抬上天，赶紧挥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别商业互吹了，再下去就没完没了。”
此言一出，几人皆笑，先前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也消失了。
席间的气氛松快下来，杯盏交错间话头流转，倒比预想中要热闹几分。
许燮本来不打算庆生，最近手头积压的事不少，偏偏魏成舟执意说整寿马虎不得，硬是订了蛋糕和餐厅。
他当时只觉折腾，此刻却觉得，这一晚比预想中要好过得多。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斜对面的苏白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干净而克制。
头顶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她那张略带倦意的脸笼得柔和了几分。
她斜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这副模样，大概才是她平日里真实的状态。
不是宴会上应付人时的得体，也不是被沈予资拉到台前时的局促，而是卸下所有角色后的那种倦懒和安然。
许燮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的银戒，心头漫上一股奇异而熨帖的暖意，像幼时胡搅蛮缠终得心爱之物时那种隐秘的欢喜。
苏白却能感知到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只是装作浑然不觉。
其实在听霍清然说，许燮退了和席家的婚事后，她的脑子一直很混乱。
她有怀疑过许燮并不爱席毓，两人不过是门当户对的联姻。
许燮可以悔婚，可她却不想是因为自己。
她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事务所在沪市刚立住脚，若远山与许氏同时施压，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更深处，还有一层她不愿对人言说的自鄙。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摸爬滚打走到今天，身上沾着太多洗不掉的尘垢。
而许燮在她心里，干净如圣人。
她不想把他拖进自己的泥潭里，更不愿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会被她的过往染上污迹。
所以，他的那份情，她承受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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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 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