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015

席许二家刚订婚,这才没过去多久又要悔婚,不禁让人联想翩翩。

有人提起许燮在沈予资生日宴的失控,不少人怀疑是因为那个女人,许燮才想悔婚另娶。

但许燮很快就让人出来辟谣,说取消联姻是出于双方的考量,与别人无关。

并坦言,自己作为一个集团的继承人不会为了个女人做出悔婚这种冲动的决定。

这才稍稍平息了舆论。

不过此事还是影响了许氏集团和远山集团的股票。

许燮的事,谢媛作为母亲很少去过问,但这件事影响了集团的利益。

那她作为许氏集团实际的掌控人兼首席执行官,自然要敲打一下这个儿子。

于是,八百年不联系许燮的谢媛只发了一条信息,让他来一趟水岸名都。

水岸名都的这处宅子是早年许华国置下的,许燮幼时曾在此住过一段时日。

只是许华国过世后,谢媛便将他送回了许家老宅,此后他鲜少踏足此地。

鲜有的来,也总是带着让人窒息的感觉。

但许燮不能不来,因为这是谢媛的命令,是他应担的罪与罚。

许燮到的时候,谢媛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花剪,不紧不慢地修剪着几枝白菊的侧叶。

白菊是许华国在世时最喜欢的,谢媛每天都会剪了贡到许华国灵前,十几年如一。

灯光落在她手背上,映出手上的褶皱。

见许燮来了,她也起身相迎,神情平淡。

“吃过了?”

她没抬头,语气随意。

“吃过了,在公司用的。”

许燮在对面坐下,伸手接过她剪好的一枝花,替她插入一旁的花瓶里。

谢媛放下花剪,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经过岁月沉淀的通透洞察力。

“听说你不声不响地悔婚了?”

她的语气算不上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尘埃落定的事。

许燮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直言道:“是。”

“为了那个叫苏白的?”

“对。”

“你现在胆子倒是不小,都敢先斩后奏了。”

谢媛语气依旧平缓,可许燮还是隐隐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怒气。

“席家盘根错节,背后又牵扯了别的势力,留着这层婚约,只怕日后会生事端,恐连累许家和谢家。”

谢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席毓身上有满族血统,众合也算不上多干净,真要牵扯到了,只怕会很难办。

这些年许家与席家走得近,明面上是姻亲往来,暗地里却已被那层关系绑住的趋势。

毕竟当年,谢媛张罗两人恋爱,就是为了给许氏集团在房地产行业铺路,现在行业遇冷,加上许氏刚承包大项目。

早切割,也算是明哲保身。

许燮看得清这一层,她并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他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把牌掀了。

“可这也不是你草率做决定的理由。”

谢媛将花剪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他,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凝重。

“你父亲生前对你寄予厚望,但你还没正式接掌许氏,就当众为个女人吃干醋,哪里还有半分稳重的样子?”

许燮没有辩驳,只是抿着唇,目光垂在桌面上那截修剪下来的枝叶上。

他知道那晚的失态确实不该,身为许家的继承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该让情绪凌驾于判断之上。

可他也清楚,若非那晚的失态,他或许至今还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走着,连偏离的念头都不敢有。

思量片刻后,许燮终于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

“妈,我退婚,只是想让自己先站到能决定自己人生的位置上。”

这话说得坦诚,既不回避,也不辩解。

谢媛闻言,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许燮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她送回老宅时沉默寡言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甚至已经有了对抗她的底气。

“所以,你是在用这种悔婚方式向我示威?”

谢媛压低声音,隐隐有要发作的架势。

而许燮既然来了,就知道这是场硬仗,面对谢媛的威压,他不能退缩,不然之后的路只怕会更加艰难。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违逆过您的决定,但这一次,我只想自己做一回主。”

谢媛端起桌侧温热的茉莉茶抿了一口,茶香漫开。

她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口。

“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满脑子只剩下风花雪月,连自己的责任都忘了。”

许燮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可是妈,于我而言,婚姻从来都不是交易,它是爱情的延续,就像您和父亲的感情一样。”

这句话倒是触动了谢媛,对谢媛而言,亡夫许华国是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年,她独自撑着许氏那个大一个盘子,就是靠着与许华国之间那点点滴滴的回忆情分。

她不想让许华国操劳半辈子的辛苦就这么付之东流。

最终,谢媛还是心软了。

“你拿下江州大桥那个项目,集团上下都看着,我不在这件事上跟你掰扯,但我也把话搁在这里,你和她怎么谈,我可以不管,但只要我还在一天,苏白就别想进许家的门。”

这句话很重,几乎压住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但,这句话算是谢媛最大的妥协。

许燮清楚如果许氏或者远山任意一方出手,苏白定然都招架不住,所以他只能尽力安抚各方势力。

“谢谢妈的成全。”

谢媛望着面前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将茶盏搁置到桌上。

“洗个手,给你爸上柱香吧。”

许燮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起身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手出来,只见谢媛将摆好的白菊放到许华国的相册前。

她站在那张矮柜前,微微弯着腰,把花枝的角度调了调,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才满意地直起身来。

许华国的相框摆在柜子正中央,黑白照片,人像微微侧着脸,眉骨高而沉,看久了像在打量什么。

许燮走到柜前站定,谢媛没有催他,只是默默退开两步,把空间让出来,自己坐回了沙发上。

许燮从香盒取出三支香,用烛火将香点燃后,将香插入了相片前的鎏金香炉里。

香烟在鎏金香炉里燃着,细白的一缕向上走,在半空中散开,消失在头顶那盏吊灯的暖光里。

他盯着许华国的面容许久,久到香烟烧出一截灰,落了半截在香炉边缘,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目光移开。

这多年,他很少回水岸名都,就是害怕面对父亲这张照相。

只要面对许华国这张脸,他就会想起这些年一直困住他的梦魇,以及记忆里那不断循环往复着的过去。

谢媛知道许燮因那场事故而留下来的不清的心理创伤,但她依旧让许燮上香,本质上就是驯化。

她要他内疚,要他恐惧,以作是他这次反抗的代价。

谢媛回过神,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矮柜上许华国的相片。

香烟已经燃到了底,最后那点灰白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我要你记住,你现在活着是你父亲拿命换过来的,你要记住,你没资格为自己活。”

许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头低垂着。

耳边这时又响起了谢媛那晚的声音。

——都是你害死的,你怎么不去死?

许燮浑身颤抖,强忍着不适,转过身对谢媛微微躬身。

“妈,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谢媛见敲打的目的达成了,这才挥了挥手。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许燮这才匆匆离开,刚进入电梯,他就开始浑身抽搐,整个人呼吸不畅。

他忙伸手去按电梯键,手指抖得按了两次才按中负一层,然后整个人靠着轿厢壁慢慢滑下去,仰着头大口喘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电梯到负一层,门打开的时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步子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他跌跌撞撞走到车旁,摸出钥匙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坐在驾驶座上,他还是呼吸不上来的,胸腔里像有一只困兽在撞击肋骨,撞得他几乎快要死了。

他松开方向盘,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索了好几下才摸到那瓶药。

塑料瓶身被他攥在掌心里,拇指连续拨了好几下才拧开盖子,倒出来几粒白色的药片,在掌心里颤巍巍地躺着。

他没有水,偏过头就着唾沫把药片咽下去,动作急得差点呛住。

干咽的滋味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依旧硬生生咽下。

而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等那阵药效慢慢发作,一点一点迫使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下来。

每次来这里都是一场精神凌迟,以至于他对这个童年的家生出了几分害怕。

可这都是他应得的惩罚,他不应该怨,更不应该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点上。

空旷的停车场,几根水泥立柱,远处一盏日光灯管在微微闪烁。

身体好点后,许燮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光柱扫过前方的水泥地面。

他把车缓缓驶出车位,朝出口开去。

驶上地面的时候他抬手按了一下车窗按钮,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而清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压进肺里,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里那层紧绷终于松开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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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