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大理寺的西厢房,炭火暖融,却暖不进心底。

我蜷在榻上,身上裹着那件过於宽大的玄色大氅,清冽的松木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像是雪后青竹,又像是铁器经年擦拭后的凛冽——萦绕不去,竟让我惶惑一夜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半分。

门被轻声叩响。

还是那名差役,送来洗漱热水与一套素净的棉布衣裙。“大人吩咐,请小姐换上衣裙。”他语气恭敬依旧,眼神却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拘谨。

我沉默接过。衣裙质地普通,却干净暖和,尺寸分毫不差。

他……怎能如此精准?

膳后,再入那间森严值房。

大理寺卿已端坐案后。晨光透过窗棂,勾勒他深青官袍下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并未伏案疾书,只是静静坐着,指尖按着一份卷宗,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而是投向虚空某处,眼神深得像是结冰的湖,底下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听见我进来,他缓缓抬眼。

那一瞬,我心脏莫名一滞。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眼底的青影也更深重,仿佛一夜未眠,耗尽了心神。但最让我心悸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冰冷的审视,那深不见底的黑沉里,竟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疲惫与痛楚?

是我的错觉吗?

“坐。”他开口,声音比昨日更沙哑低沉,像被砂石磨过。

我敛衽,依言坐在他对面,垂眸不敢再看。

值房内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他只字不提录供词之事,指尖无意识地在卷宗上敲击,那节奏……竟像极了兄长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心头猛地一跳,强迫自己压下这荒谬的联想。

“那幅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不在西厢了。”

我倏然抬头。

“太子赵琛,”他继续道,念出太子名讳时,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无端让人觉得冷,“前日过府,以赏玩之名,从永嘉公主处取走了它。”

画在太子那里!我指尖冰凉。太子他……为何偏偏是此时?

“至于北境……”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我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修长却苍白的手指上,“军报有误。你兄长的灵柩,按旧例,本应暂厝于广陵郡姜氏旧茔。”

广陵郡!我们的故乡!娘亲埋骨的地方!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这种细节都……

“但就在昨夜,”他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艰难地挤出,“看守旧茔的庄户来报,灵柩……无恙。但庄内有人接连夜梦,见一身影,身着玄甲,徘徊于山野林间,尤其……尤其在山神庙附近。踪影缥缈,伴有异香……”

山神庙!

永和七年大雪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神龛下的啼哭!紫苏叶!长命锁!还有那道人的叹息!

……是你吗?你回来了?回到了我们最初遇见的地方?

巨大的悲伤与一丝渺茫的、不敢置信的希望狠狠攫住我,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唇,才忍住哽咽。

对面的人忽然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我。

步伐很稳,却莫名让人觉得沉重。那身居高位者的威压依旧在,却又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寥感。

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停住,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我。我没有抬头,只能看到他官袍的下摆和那双沾了些许尘泥的官靴。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方素白的棉帕。

手指骨节分明,有一处明显的、新鲜的划伤——昨日似乎还没有。

“擦干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生硬,“眼泪无用。”

我怔怔地接过帕子,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冰!

冷得像是腊月深井里的寒冰!完全没有活人应有的温度!

我猛地一颤,抬起头。

他正垂眸看着我,眼神深得如同古井,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痛惜、隐忍、决绝,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守护欲?这绝不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看一个陌生罪女该有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迅速将手背到身后,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是极大的冒犯。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大人……您的手为何如此冰?”

他沉默了片刻,背对着我,望向窗外那片灰蒙的天空,声音冷硬得像铁:“旧疾。”

又是这两个字。可什么样的旧疾,能让一个人的手冷得像死人?

就在这时,昨日那只通体雪白的雀鸟,竟扑棱着翅膀,精准地穿过窗棂缝隙,飞了进来,丝毫不惧人地落在书案一角,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只白雀。

那一刻,他周身冰冷的威压奇异地消散了,眼神变得极为复杂,竟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白雀的喙。那动作轻柔熟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

白雀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发出几声短促而哀切的鸣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听着,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片深沉的冰湖。

“它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山庙后的桃树,今年花开得异常早,也异常艳。”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他竟也能听懂鸟语?!

他怎么会知道山庙后的桃树?!

那白雀……

无数线索碎片在我脑海中疯狂碰撞,拼接成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可能的真相!

冰冷的指尖、熟悉的气息、兄长的小动作、对旧事的了然、对鸟语的解读、那深藏痛楚的眼神……

我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抓住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冰冷刺骨!我却死死攥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兄……?”我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泪水汹涌而出,“是你吗……阿兄?!”

他身体剧烈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他想抽回手,我却攥得死紧。

他霍然回头,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此刻惊涛骇浪,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无措。苍白的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下颌绷紧,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深深地、绝望地看着我。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我冰冷的手指。动作坚决,甚至带着一丝残忍,仿佛要彻底斩断什么。

然后,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冰冷的、属于大理寺卿的距离。

“姜姑娘,”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冷冽,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你伤心过度,出现妄念了。”

“令兄姜青桐将军,确已为国捐躯。”

“本官会查明一切,还你清白,告慰将军在天之灵。”

“至于其他,”他目光扫过我泪流满面的脸,最终落在那只安静下来的白雀身上,眼神深不见底,“非你所思,非你所想。”

“出去。”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带着彻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我被差役几乎是“请”出了值房。

廊下寒风刺骨,我却感觉不到冷。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那冰冷的触感,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

妄念?

非我所思?非我所想?

可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挣扎,那么真切!

那只白雀的哀鸣,那么熟悉!

阿兄……是你,对不对?

你回来了,用这种方式……

可你为什么不认我?

这具身体……这座大理寺的官位……到底发生了什么?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却死死攥紧了拳头。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有多难。

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等我。

大家多发言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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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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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魂
连载中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