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寂静中行驶,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窗外愈发猛烈的风雪呼啸。
我蜷缩在宽大冰凉的玄氅里,像一只受惊的雀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对面的男人始终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声极轻的叹息只是我的错觉。
他究竟是谁?大理寺的官员?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是真的办案,还是……另有缘由?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却被冰冷的恐惧压着,不敢问出口。
马车终于停下。车帘被掀开,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片灌入。我先一步跳下车,脚下虚软,险些滑倒。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虚扶了一下我的肘部,力道很稳,一触即离,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幻觉。
“跟上。”他已率先向前走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依旧没什么温度。
我抬头,眼前是一座气势森严的府衙,黑沉的门匾上,“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两座石狮踞守门前,覆着厚厚积雪,更添冰冷。
不是我想象中的私宅或监牢。
他步伐很快,我裹紧那件几乎拖地的氅衣,小跑着才能跟上。
氅衣上沾染的淡淡松木冷香混着风雪气息,莫名地让我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些许。
穿过重重门廊,沿途遇见的差役皆垂首避让,口称“大人”,神色恭谨敬畏。他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脚下不停。
最终,我们进入一间宽敞的值房。屋内燃着炭盆,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
他解下沾雪的大氅,随手交给候着的侍从,露出里面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腰束革带,更衬得人身姿挺拔,凛然不可侵。
他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手指紧张地绞着氅衣过长的袖口,垂着眼不敢看他。
有吏员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我们两人,静得能听到炭火哔剥的轻响。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目光落在纸上,仿佛我只是空气。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审问更让人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被凌迟。
我不知道他带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办案?我涉及什么案子?还是……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书案后的人。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眉宇微蹙,似乎在思索卷宗上的难题。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眼。
视线相撞。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蕴藏着无尽寒夜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姓名。”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是标准的审问起式。
我喉头一哽,低声道:“……姜芷沅。”
“身份。”
“……已故镇北将军姜青桐之妹。”说出兄长名讳时,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今日之事,缘由。”他放下卷宗,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将永嘉公主如何栽赃陷害,如何命人将我发卖,简略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但竭力保持着清晰。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那处新鲜的划伤再次落入我眼中。
待我说完,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香囊何在?”他问。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只作为“罪证”的劣质香囊,摇了摇头:“被……被那些人拿去了……”
他并不意外,只对门外吩咐了一句:“去查,城南娼馆,一个时辰内,所有经手之人和证物。”
门外有人低声应“是”,脚步声迅速远去。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里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你自称冤枉?”
“是。”我迎着他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民女愿接受任何查验,以证清白。”
在古代,女子若被诬失节,往往有验身之法。说出此话,我已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却并未接这话茬,反而问道:“为何拒太子之意?”
我猛地一怔,心脏骤缩。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东宫之事?难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是太子的人?太子让他来敲打我?还是……
我的脸色想必瞬间苍白得可怕。
他看着我的反应,眸色似乎更深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不必惊慌。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风闻奏事,亦属常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更让我捉摸不透。
“回答。”他提醒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母已亡,长兄新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孝期议婚,于礼不合,于情难堪。芷沅虽愚钝,亦知人伦纲常,不敢玷污门风,令兄长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我避开了直接提及太子,只将缘由归于孝道。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案上那处划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 姜青桐将军的案子,”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确有疑点。”
我倏然抬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大人!您是说……”
“军中断粮草、援军迟滞,并非偶然。”他打断我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突厥内奸固然可恨,但朝中若无接应,难以至此。”
朝中接应……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哥哥他……果然不是单纯战死!
“是何人?!”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大人!是何人害了我阿兄?!”
他却垂下眼眸,重新拿起那份卷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本案尚在核查,无可奉告。”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那今日之事……”我颤声问,几乎不抱希望。
“栽赃陷害,逼卖官眷,触犯律法,大理寺既已知晓,自会依律查办。”他公事公办地道,“在此案了结之前,你暂居此处,不得随意走动。”
这不是解救,这是软禁。
但比起那肮脏的烟花之地,这里已是天堂。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哥哥案子的疑点!他似乎在查!
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将我淹没。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东西取来了。”
“进。”
一名差役低头捧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正是那只劣质的香囊,还有几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差役将托盘放在书案上,低声道:“经查,此物乃城南一无赖所有,受尚书府一名管事指使,趁乱放入姜小姐房中。涉案一干人等均已扣押,供词在此。”
过程顺利得令人心惊。这就是大理寺的效率?还是……他早有准备?
他拿起那只香囊,只瞥了一眼,便嫌恶地丢回托盘,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证据确凿。”他看向我,语气依旧平淡,“你的清白,大理寺会还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带她去西厢客房,一应所需,不得怠慢。”他吩咐那名差役,随即不再看我,重新埋首于卷宗之中,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跟着差役走出值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灯下,眉峰微蹙,侧脸冷峻,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可偏偏是他,将我从深渊拉回。
走到院中,风雪似乎小了些。
差役在前头沉默地带路。
经过一处回廊时,我无意间瞥见廊下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碟子,里面盛着些金黄的小米。
一只通体雪白的雀鸟,正落在廊柱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了瞅我,又瞅了瞅那碟小米,竟丝毫不怕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种白雀……京中极少见。
哥哥出征前,我院中的窗台上,也常有这样一只白雀来啄食我撒下的点心碎屑。
它……怎么会在这里?
差役见我停下,催促道:“姜小姐,这边请。”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快步跟上。
西厢客房布置得简洁却干净,暖炉烧得正旺。
差役送来了干净的衣物和热腾腾的饭食,便退了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我独自坐在桌前,看着跳跃的烛火,毫无胃口。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噩梦。
那只冰冷的、带着死气的香囊……永嘉公主怨毒的眼神……肮脏的娼馆……逆光而来的玄色身影……还有值房里那句“朝中若无接应,难以至此”……
最后,是廊下那只不怕人的白雀。
太多疑问,太多不安。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夹着雪沫吹进来,远处值房的灯光还亮着。
那个男人,大理寺卿。
他到底是谁?
为何救我?
又为何……偏偏是他,查着阿兄的案子?
夜色深沉,风雪未停。
我攥紧了身上那件依旧带着凛冽松木香的玄色大氅,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却不知这根浮木,会将我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