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赵璎珞是踏着夜色来的。
她裹着一身厚重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了我这冷清偏院,才露出那张写满惶急的脸。
“阿沅!”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你糊涂!怎能当面顶撞姑母,驳斥殿下的意思?扶灵归乡?你说得轻巧!这一路千里迢迢,你一个失了倚仗的孤女,如何能到?就算到了,广陵旧宅早已破败,三年清苦,你如何熬得住?”
她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活着!阿沅,活着最要紧!眼下低了头,暂且应下,日后……日后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这般硬碰硬,只会……”
“只会如何?”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璎珞姐姐,低头应下,然后呢?等着太子殿下的‘安排’,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还是像一件被妥帖收藏的玩物?哥哥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这样‘活着’。”
璎珞的嘴唇颤了颤,眼里漫上水光,却哑口无言。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这朱门背后的肮脏与冷酷,可她无力反抗,只能劝我忍。
“可……可是姑母她……”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恐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不会放过你的……你让她在殿下面前没了脸面,她如今又有了嫡子……她绝不会容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反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谢谢你来,璎珞姐姐。但路,我总是要自己走的。”
送走失魂落魄的璎珞,院子里彻底冷清下来。
永嘉公主的动作比我想的更快。
不过三日,我还在整理兄长寥寥无几的遗物,院门就被粗暴地撞开。
钱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了进来,脸上往日那点虚伪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嫌恶。
“拿下!”她尖着嗓子喝道。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反剪我的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紧。
“你们做什么!”我挣扎着,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应验,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钱嬷嬷啐了一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男子的香囊,绣工粗糙,带着劣质的脂粉气,狠狠摔在我脸上。
“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守孝期间竟敢私通外男!这秽物是从你枕下搜出来的!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私通外男?
我看着那只散发着刺鼻香味的香囊,只觉得荒谬得可笑。这等拙劣的栽赃!
“污蔑!这是栽赃!”我死死盯着钱嬷嬷,“我要见太子殿下!”
“殿下?”钱嬷嬷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恶毒的快意,“殿下仁厚,念旧情,可也容不下这等腌臜事!公主殿下说了,姜家门风清正,断容不下你这等失贞败德之人!拖出去,发卖了!”
发卖?!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太子……他默许了?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折断我的羽翼,让我彻底绝望,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吗?
还是……他终究厌弃了我的不识抬举,任由永嘉公主处置?
婆子们粗暴地推搡着我往外走。经过永嘉公主正院时,我看见她抱着襁褓,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我。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漠然。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需要被清除的垃圾。她有了儿子,未来的依靠,可以世袭爵位,而我这个前妻留下的、可能碍着她儿子路的养女,自然越快消失越好。
甚至不能让我死得清白,非要扣上最污秽的罪名,彻底碾碎我的一切。
我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青布小车,摇摇晃晃驶离了尚书府。
车窗被钉死,只留几条缝隙,透进外面市井的喧嚣和冰冷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车停了。
我被拽下来,塞进一间充斥着霉味和廉价脂粉气的昏暗小屋。
一个穿着艳俗、满脸精明的老鸨捏着我的下巴,像打量货物一样左右看着,啧啧两声:“模样倒真是顶尖的……可惜是个烈性子,还带着孝?晦气!罢了罢了,洗刷干净,好好教教规矩!”
我的心彻底凉了。不是寻常的发卖为奴,是烟花之地!永嘉公主,她竟恶毒至此!她要我永世不得超生,要阿兄在天之灵都蒙羞!
挣扎和斥骂毫无用处,几个粗壮的妇人上来剥我的衣服。冰冷的布帛撕裂声,混杂着她们猥琐的调笑。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顶顶。
就在外衫被扯落的瞬间——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雪沫倒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披着玄色大氅,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静冰冷的威压。
屋内瞬间死寂。
老鸨脸上的谄媚僵住,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您这是……”
那人缓缓走进来,灯光照亮他的面容。并非多么俊美,却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极紧,下颌线条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一双眼睛尤其沉静,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屋内,落在衣衫不整、被死死按住的我的身上时,骤然结冰。
他并未看那老鸨,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威严。
“放开。”
按着我的婆子们被那气势所慑,下意识松了手。
我踉跄着后退,扯紧破碎的衣襟,浑身发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老鸨壮着胆子上前:“这位大人……这丫头是我们刚买来的……您……”
男人身后闪出一名随从,亮出一块令牌。
“大理寺办案。”随从声音冷硬,“此人涉及要案,需即刻带走审查。”
大理寺?
老鸨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跪下,再不敢多言一句。
男人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几步走到我面前,目不斜视,将那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厚重氅衣裹在我身上,彻底遮住了我的狼狈。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僵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氅衣内里是冰凉光滑的缎子,贴着我滚烫发抖的皮肤,很清凉舒服。
“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压下了屋内的污浊和喧嚣。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冽。可偏偏是这片冷冽,在此刻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我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我裹紧那件宽大的、几乎将我整个淹没的玄色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踏出这污秽之地。
门外长街落雪,一片素白。
他走在前面,身影挺拔如松,玄氅在风雪中微微摆动。
我跟着,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
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战栗才猛地窜上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声响。
走在前面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许。
风雪更大了。
长街尽头,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默兽。
他停在车边,侧身,为我掀开了车帘。
“上车。”他言简意赅。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布置简洁,燃着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驱散了方才那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他随后也坐了进来,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仿佛我只是他顺手捡回去的一件证物。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
我蜷缩在宽大的氅衣里,偷偷抬眼看他。
烛光透过车壁缝隙,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上,指节修长,有一处明显的、新鲜的划伤。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眼睫微动,睁开了眼。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我的视线。我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
车内一片寂静,只余车外风声雪声。
良久,我听到他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疲惫与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