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发丧后十日,阿兄离京,远赴边关。玄甲军的马蹄声踏碎清晨的薄雾,也踏在我空落落的心口。
他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守好家,等我回来。”那身靛蓝战袍消失在长街尽头,像被风卷走的最后一片云。
次日,皇宫开了场盛宴。皇帝亲定下了太子正妃,是新任宰辅的千金。我本因父丧闭门不出,宫里却来了内侍,声音尖细得像瓷器刮擦:“陛下有旨,此等普天同庆之事,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入宫朝贺,姜小姐莫要令陛下不快。”
永嘉公主亲自送来一套衣裙。不是孝服,是极淡的天水碧,银线暗纹绣着缠枝莲,冰凉滑腻。“知道你心里苦,”她抚着空瘪的肚子,语气温婉,眼神却不容抗拒,“可陛下的意思,谁也违逆不得。换上身,别惹祸端。”
盛宴设在千秋殿。琉璃灯盏燃着龙涎香,照得殿内金碧辉煌,亮如白昼。暖香混着酒气,丝竹管弦腻得发粘。满座朱紫,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被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那身天水碧混在姹紫嫣红里,像一滴误入油彩的水,突兀又扎眼。
新任太子妃坐在太子下首,身着大红宫装,雍容华贵,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温婉与疏离。
太子赵琛一身杏黄蟠龙袍,接受着群臣道贺,笑容温润,偶尔与太子妃低语两句,俨然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得令人窒息。我起身,想寻个借口透口气。刚走到廊下,阴影里便转出一人,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是太子。
他屏退左右,廊下瞬间只剩我们二人。远处宴乐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
“芷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今日之事……是父皇的意思。孤……”
我垂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臣女恭喜殿下、太子妃。”
他向前一步,将我堵在廊柱与他之间,气息拂过我头顶:“你明知孤的心意。父皇属意宰辅之女,是为稳固朝局,孤不得不从。”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我的耳廓,“但东宫之位,并非仅有一个。你且安心等待,等孤……”
我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廊柱,寒意刺骨:“殿下慎言。太子妃端庄贤淑,与殿下正是天作之合。臣女阿父新丧,孝期未过,不敢有辱东宫清名。”
他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腕,我迅速将手缩回袖中。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孝期?呵,”他低笑一声,带着点嘲讽,“芷沅,你总是用这些话来搪塞孤。告诉孤,你要什么?尊荣?地位?还是只要孤一句承诺?”
“臣女什么都不求。”我抬起头,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道,“只求殿下成全,允臣女安心为父守孝,尽人伦本分。”
他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属于储君的冰冷与压迫。“即便孤不允,你也要守着那冷冰冰的孝道?”
“是。”
“哪怕孤能给你一切?”
“殿下能给的,非臣女所愿。”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模样。
半晌,他猛地甩袖,袖角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冰凉。
“好!好一个非你所愿!姜芷沅,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他语气森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但愿你来日,莫要后悔!”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重回那一片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之中,再未回头。
我独自站在廊下浓重的阴影里,寒风吹过,穿透那身华丽单薄的天水碧衣裙,冷到骨头缝里。殿内喧天的热闹像潮水般涌来,拍打在心上,只留下空洞冰冷的回响。
几日后,府内忌日。
冷烛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
我跪在棺椁前的蒲团上,默默地给爹娘烧着纸钱。火舌舔舐着黄纸,蜷缩、变黑、化作灰蝶,纷纷扬扬落下。
永嘉公主来了,穿着一身绣金线的锦缎衣裳,扶着侍女的手,语气哀戚却难掩眼底一丝轻松:“芷沅,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你阿父……唉,也是解脱。你这般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要为自己打算……”
我没应声,只将又一叠纸钱投入火盆,火苗猛地蹿高,映亮我毫无表情的脸。
她自觉无趣,又假意劝慰了几句,便借口身子重,施施然离去。
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夜深人静。
我挪开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柜,触碰到那只冰凉滑腻的鲛绡袋。
取出,解开系带。
就着微弱的光,我缓缓展开那幅画卷。
画上雨巷依旧,细雨如丝。画中的阿兄撑着伞,身姿如松,将我紧紧护在身后。
墨色氤氲,一切仿佛都与最初无异。
我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阿兄的眉眼。
窗外,万籁俱寂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哀切的鸟鸣,幽幽一声,便再无声息,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六个月后,
灵堂的白烛烧得噼啪响,烟气呛得人眼睛发涩。
我跪在冷硬的砖地上,看着那口黑沉棺材。阿兄躺在里面,安静得不像话。他瘦了好多,好看的唇没了血色,长睫垂着暗影,轮廓在烛光下冷峻得吓人。
我最后趴在他身上,眼泪掉在他冰凉的脸上、手上。那点残存的软和,暖不了他僵冷的筋骨,更暖不了我心口那块被掏空了的地方。寒气顺着相贴的皮肤往我骨头缝里钻,冻得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春棠在一旁哑着嗓子劝:“小姐……让将军安心去吧……别再惊扰他了……”声音哽得厉害。
我像是没听见,指尖抖得厉害,想去碰碰他失了血色的唇,还没挨到,就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
“芷沅,还不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永嘉公主一身素装,由侍女搀着走来,脸上悲戚神色摆得正好,眼底却是一片干涸的冷寂。她目光扫过棺木,没半分停留,只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不耐。
“你阿兄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这般哭哭啼啼,拉扯不休,岂不让他魂魄难安?”她说着,伸手来拉我,指甲上鲜红的丹蔻被素白袖口衬得刺眼,像雪地里凝固的血珠。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脸上那点伪装的悲悯瞬间碎得干净,露出底下的冰碴子。
“别碰我。”我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灵堂外却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一阵冷风先卷入堂内,吹得白幡乱舞,烛火猛晃。
太子赵琛一身玄色貂裘,肩头落满未化的雪沫,缓步走了进来。他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威仪。
目光先是落在那口黑沉棺木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似有无限惋惜。
随即,他转向永嘉公主,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姑母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永嘉公主立刻换了副面孔,用帕子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哀声道:“殿下……您可算来了……青桐他……去得冤啊……”
太子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转向依旧跪在棺旁、死死握着阿兄手的我。
他的视线在我与阿兄交叠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眸色深了些,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起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旋即又归于沉寂。
“芷沅。”他唤我,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仿佛真切的沉痛,“抬起头来。”
我没动,脸颊仍贴着阿兄冰凉的手背,汲取着那最后一点虚幻的暖意。
太子并未动怒,只是又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我身侧。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混着风雪的气息,笼罩下来。
“青桐之事,孤已知晓详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契丹内奸作乱,断我援军粮道,致使青桐孤军深入,力战而亡。此乃国殇,孤之心痛,不亚于你。”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事。我听着,心口那片冰裂开细纹,渗出更深的寒意。
“孤已下令,彻查军中毒瘤,必以贼首头颅,祭奠青桐在天之灵。”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我低垂的头顶,“他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孤答应过他,会看顾你。”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芷沅,你要节哀,更要……珍重自身。莫要辜负了他以命相护的心意。”
那“以命相护”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永嘉公主在一旁适时啜泣:“殿下仁厚……只是芷沅这孩子,伤心太过,方才竟说……竟说要扶灵回广陵老家去守孝……这千里迢迢,她一个女儿家……”
太子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永嘉公主,后者立刻噤声。
他重新看向我,沉吟片刻,才道:“守孝乃人伦大礼,孤不便阻拦。然广陵路远,你孤身上路,孤与姑母实在难以安心。不若……”
“殿下。”我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未竟的话。眼眶干涩得发疼,我直直望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父母早亡,长兄如父。如今兄长亦去,孝道大于天。扶灵归乡,守墓三载,是芷沅身为人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望殿下……成全。”
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太子看着我,目光幽深,仿佛在衡量什么。灵堂内一时静极,只听得烛火哔剥和窗外风雪呜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既然你心意已决,孤……便准你所请。一应仪仗盘缠,孤会命人安排妥当。”
“谢殿下恩典。”我低下头,重新将脸颊埋入阿兄冰凉的手心,隔绝了他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视线。
太子又站了片刻,对永嘉公主嘱咐了几句“好生操办”、“抚恤优厚”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玄色貂裘卷起一阵冷风,吹得灵幡再次剧烈晃动。
他一走,永嘉公主脸上的悲戚立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她狠狠剜了我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灵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夜深沉,守灵的人皆疲惫退去,只剩我一人。
烛火将尽,明明灭灭。
我踉跄着起身,再次打开那只冰凉滑腻的鲛绡袋。
我的指尖颤抖着抚过画中他的脸庞。
忽然,烛芯爆出最后一点火星,倏然熄灭。
仅有清冷雪光从窗隙渗入。
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我清晰地看到——
画中阿兄的唇角,那原本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年锐气的弧度,不知何时,已变成一条冰冷平直的线。
而他那双总是沉静黑沉、望着我时会微微软化的眸子……
在模糊的墨色里,竟隐隐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凝固了的……
悲怆与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