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大理寺的西厢房,成了暂时的囚笼,亦是风暴眼中畸形的宁静。

那日值房内冰与火的交锋,那双深眸中挣扎的痛楚,那句冰冷的“出去”,如同烧红的铁钎,烙在心口,日夜灼痛。我不再哭泣,只是时常对着窗外出神。

廊下那只白雀日日必来,有时衔来一枚干枯的桃枝,有时只是静静立着,黑豆似的眼望着我,仿佛无声的陪伴与催促。

几日后的清晨,钱嬷嬷“失足溺毙”的案子的调查尚未有明确定论,

另一道旨意却骤然降下——永嘉公主递状宗正寺,言我“守孝期间行为不端,有辱门风,疑非完璧”,请旨验身,以正视听。

状纸写得极尽恶毒,字字句句都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她等不及大理寺的细查慢审,她要更快、更狠、更公开地彻底毁了我。

消息传来,我正对窗临帖,笔尖一顿,浓墨污了宣纸,化开一团乌云。

来了。她终究是走了这一步,用最龌龊的方式,要碾碎我最后一点尊严。

引我去验身的嬷嬷面无表情,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流程繁琐而羞辱,冰冷的器具,探究的目光,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我闭上眼,死死咬着牙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兄长教我习字时,那双稳定而温暖的手,和他那句“字是门面,书是胆魄”。

我不能退。绝不能。

结果出来得很快。负责验看的宫中老尚宫神色肃穆,在宗正寺、大理寺、刑部三司官员及永嘉公主派来的心腹女官面前,沉声宣告:

“经查,姜氏女芷沅,仍是完璧之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惊堂木拍下,震得满室寂然。那女官脸色霎时惨白。

我被带回大堂。三司长官皆在,堂威森严。永嘉公主并未亲至,只派了心腹宦官旁听。

太子赵琛却来了。他坐在旁听上首,一身杏黄常服,面容温润依旧,看向我的目光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歉然与……某种深藏的期冀。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公正”与“维护”。

大理寺卿端坐主位之一,面色是惯常的冷白,眸光深敛,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在他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我苍白的面容时,我似乎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极其快速的松缓,快得像是烛火跳动了一下,旋即湮灭在他眼底的寒潭之下。

他放在案下的手,指节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姜芷沅,验身结果已明,你仍是清白的。”刑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严肃,“然永嘉公主状告之事,关乎皇家与姜氏清誉,仍需查明原委。那香囊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民女冤枉。那香囊乃是栽赃陷害。钱嬷嬷已死,但当日经手搜查、乃至购买香囊之人,大理寺想必已拘拿讯问。”

大理寺卿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冷冽无波:“人犯均已招供。香囊乃城南无赖刘三之物,受尚书府管事姜福指使,趁乱放入姜小姐房中。

姜福亦已供认不讳,系受永嘉公主身边掌事宫女春茗暗示授意。此乃画押供词,以及查获的银钱往来凭证。”

他将一叠文书推至案前。证据链清晰无比,直指永嘉公主!

堂上一片哗然。太子眉头紧蹙,脸色沉了下来。

那宦官尖声道:“此乃刁奴攀咬!公主殿下仁厚,岂会行此等事!”

“是否攀咬,一查便知。”大理寺卿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春茗已被扣押。此外,关于前户部尚书姜弘文暴毙一案,以及镇北将军姜青桐战死疑点,大理寺亦有新证。”

他话音一落,堂内气氛骤然绷紧!

他竟将两案并提!且在此刻!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宦官脸上,一字一句,如同冰锥落地:“姜尚书并非单纯急症而亡。其日常饮用的参茶中,被查出含有极微量的‘相思子’毒素,长期服用,可致人心脉衰竭,状似恶疾。下毒者,正是永嘉公主安插在书房伺候的侍女碧荷。

碧荷已招供,并交出公主赏赐的金镯为证。”

“至于姜青桐将军……北境军报虽有突厥奸细作乱,然援军迟迟不至、粮草屡屡被截,根源却不在边境,而在兵部一份被刻意延误调发的文书,以及一批以次充好、受潮发霉的军粮。经手官员,皆与永嘉公主母家——陇西牛氏过往甚密。相关人证物证,均已在此。”

他每说一句,那宦官的脸色就白一分,太子的脸色就沉一分。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从陷害我到毒杀阿父,再到谋害阿兄!永嘉公主的毒辣面目,被一层层彻底撕开,暴露于这森严公堂之上!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悲愤与终于得见天日的酸楚!阿兄……娘亲、爹……你们看到了吗?

“岂有此理!毒妇!毒妇!”宗正寺卿乃是皇室宗亲,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太子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温润尽褪,只剩下一片帝王的冰冷:“即刻禀明父皇,将一干涉案人等严加看管!永嘉公主……暂禁足于公主府,听候发落!”

大局已定。

堂上人陆续散去,带着震惊与唏嘘。我被暂时带至偏堂等候。

不多时,太子赵琛独自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沅,”他声音温和了些,“委屈你了。姑母……她行事实在太过乖张狠毒,父皇与本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敛衽行礼:“谢殿下明察。”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如今真相大白,你可有何打算?姜府……你怕是回不去了。你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试探:“东宫尚且清静,你若愿意,本宫可许你良娣之位,必不会让人再欺辱你半分。也算……全了本宫与青桐昔日的情分,替他照顾你。”

太子良娣?

何等尊荣。若是从前那个懵懂的芷沅,或许会不知所措。但如今,历经生死,看透虚伪,这尊荣听起来只觉讽刺。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清晰地看到我眼中映出的他的身影,以及他眼底那抹并不纯粹的情意。

“殿下厚爱,芷沅感激不尽。”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然父母新丧,长兄亦亡,孝期未过,我无心婚嫁,更不敢玷污东宫清名。兄长若在天有灵,亦只愿我平安顺遂,而非攀附权贵。请殿下成全芷沅守孝之心。”

我再次深深一礼,姿态谦卑,却脊背挺直。

太子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被拒后的愠怒,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笑容淡了许多:“既是你心意已决,本宫也不便强求。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明黄的衣角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偏堂内安静下来。我独自站着,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金光刺眼,却毫无暖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压迫感。

我没有回头。

他停在我身后不远处,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清冽的松木冷香,混着极淡的……桃花气息。

“为何拒绝?”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把被砂石磨过的低哑嗓子,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公事公办的询问。

我缓缓转身,看向大理寺卿。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外半张脸被夕阳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苍白得透明。

那双眼睛黑沉如旧,此刻却像是有暗流在冰层下汹涌。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属于权臣的脸,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大人以为,我该如何选择?”我轻声反问,目光落在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上,“入东宫,锦衣玉食,然后呢?等着殿下哪一日厌弃,或是成为下一个永嘉公主的眼中钉?”

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阿兄用命告诉我,”我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世上,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若真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我做那笼中雀,依附他人生活,哪怕是太子。”

我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在他冰封的面具上。

我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根根凸起,攥得死紧,那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

“很好。”

声音干涩得厉害。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官袍在夕阳下拉出长长一道孤寂冷硬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堂里,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巢。

那只白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它竟跳上我的指尖,小小的身体温暖而柔软。

他走了。”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对雀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白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里,仿佛有着无尽的悲伤与怜惜。

我知道,他没有走远。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守着。

就像那幅藏在东宫深处的画。

就像这具冰冷躯壳里,那颗挣扎着、却从未停止跳动的心。

我知道是你。

这条路,我会自己走下去。

连同你的份一起。

大家一定多说话阿,因为我犹豫后面长文写不写。想写个修仙的和历史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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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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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魂
连载中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