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第一周,喻言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骑行,小块的时间用来放松,而穿插其中的碎片化时间,她的心神总是被陆行一的身影占据着。
她不是一个喜欢拍照的人,但自从遇见陆行一后,相册里的照片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几张合照,几乎都是抓拍——恋爱前是偷拍,恋爱后是光明正大的抓拍。
喻言常在短暂的休息时间翻相册,渐渐地,基地里都在传大神花鼓已经名花有主了,有想法的人可以赶紧放下了。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喻言很震惊:“我有说过吗?”
唐葫禄跟她已经很熟了,闻言,十分夸张地啧啧两声,揶揄道:“你每次盯着手机看,就像是冰山融化一样,那眼睛弯得,那嘴角勾得……”
“这不是在看男朋友,难不成是在看鬼啊。”
喻言微笑着摇头:“不是男朋友。”
“我的爱人是女生,她是我的女朋友。”
“啊?”
也许是太想念她了,喻言想,或许有个办法,能让陆行一常伴她。
她开始有意无意说漏嘴,并通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唐葫禄,透露部分感情的细节。
于是传闻又变了变,大家看大神花鼓的眼神更敬佩了。
尤其是男的。
他们是这么想的:骑行不一定比得过花鼓,连谈恋爱也谈不过人家,他们一帮二三十的大好青年大多还单着,人喻言却先一步谈上女生了。
有人瞄到过照片,大家不敢拿到面上谈论,但私下都在说,花鼓的女朋友像个明星一样好看又有气质。
*
清晨的空气很凉,短暂的思念被迎风而过的花鼓声冲散。
由十四辆竞赛自行车组成的队伍在花鼓的棘轮声中驰过路面,长线的轮廓在灰白的光线中逐渐拉长。
喻言无比习惯这样的清晨,真实吹在脸上的风甚至让她更感畅快,仿佛灵魂在变得坚固。
每一天的训练都比前一天要难一点,但她们却甘之如饴。
就像爬山,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攀登,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很踏实。因为登山者知道,喘的每一口气都是抵达山顶的铺垫,每一次抬腿都必不可少。
恍惚地,喻言也会产生一种“大概陆行一的工作也是如此”的想法。
集训的节奏和生活,喻言适应得很快。
——除了夜训。
夜训从第二周开始。集训以来第一次有人被练哭,就发生在夜训的第一个晚上。
哭的人是唐葫禄。
一个坡度13、爬升距离6km的“之”坡上,十四辆车闪着车灯,拉成了七百多米的长线。
喻言和唐葫禄在队伍中间,喻言在她前面十多米的地方,正爬得头晕力竭之时,后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她被吓得车胎一飘,刚稳住车身,抬头便见唐葫禄一边摇车超过她,一边崩溃大哭。
喻言到达坡顶时,唐葫禄依然躺在地上抽噎,旁边有两个人在安慰,但其他人好像见怪不怪。
那一幕给喻言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象。
她从未想象过,有人能一边哭得凄厉又哀伤,一边像牛战士一样猛地摇车前进。
夜训第四天,十四辆车整整齐齐倒在路边,一行人穿着贴满反光条的夜训服躺在一处大草坡上。
不是结束后的休息,而是集体放弃的颓唐。
唐葫禄抖着手挤水,几次喷到自己脸上后,她哑着嗓子求救:“要死了,喻言,救命……”
喻言帮唐葫禄补完水后,又喂她吃了一支胶,见她脱力的状况稍微好了些,忍不住问:“逆风歌,是什么时候有的夜训?”
“不知道,去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你看看他们——”
唐葫禄抖着手,划了一圈,指过喻言,又对着自己:“今年十四个人,整整齐齐,没一个能坚持下来。”
“去年是十一个人,carry整个夜训内容的,也是零个人。”
若一个人放弃,她可能会郁结好几天。
但面对不可能的任务,大家一起累脱力,明明集体失败,她却觉得团魂充盈在心中。
唐葫禄突然开始笑,对着夜空骂:“一群被鬼拉爆的。”
喻言仰头倒在坡上,语气带着力竭后的亏空:“这个内容和要求……教练应该不会觉得我们是波加查分查,大概,只是想锻炼我们的意志力。”
下面一个身位的花雕听见对话,也回过头笑:“是啊,压根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还好大家都有进步嘛。”
“这不葫芦从一开始天天骑天天哭,到现在只会嘿嘿嘿。”
唐葫禄:“要死啊你,笑得贱兮兮的,我哪儿是那么笑的。”
“哈?骂我?阮神!你评评理,葫禄刚才是不是那么笑的!”
吵吵闹闹的声音随着夜露升腾,喻言觉出了苦中作乐的意味,却由衷地扬起了嘴角。
天上的星星明灭,定定看了半晌,嘴角的那抹弧度又消失不见。
苦不堪言的夜训持续一周,喻言从各个细节实打实地感受到了逆风歌的进步。比如训练餐比从前丰富、有健康员负责每天的深度放松等,可以保证她们每天的训练安全。
似乎一切都很好,除了时间。
她的时间比远在邛州的陆行一还要混乱了。
因为夜训,陆行一凌晨一两点回宿舍时,她在外面咬牙流汗;陆行一早起上班时,她被肌肉的疲劳拖进深度睡眠还未醒来。
每每夜训结束,她累得几乎不想动弹。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甚至抬不起力气打字。
想同陆行一打电话,一次无人接通,两次无人接通……陆行一也打过电话,但是她没接到。
想怪什么,却又觉得不该怪谁,于是她开始恨时间。
后来,喻言想了一个办法,一个能即时缓解分享欲,同时也能无视她们时间不对等的办法。
这个办法唯一的不足,就是在她的嘴巴和陆行一的耳朵之间,拉开了一段未知的时间。
“辛苦了。”单人休息间里,喻言小声道,既是对着陆行一,也是对着自己。
寂静的夜里,满心思念的人疲惫地躺在床上,点开手机录音,在闪烁的红点中,说出第二句话:“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从那天起,喻言的手机里每天都会多好几条录音。
日子在汗水甚至泪水中一天天过,每一天都是在拼尽全力。身体不断拓展极限,意志力持续杀出重围。
她们有理论课,要考核,于是理解和背诵又成了她闲暇时间,一项跟“思念”抢占时间的事情。
夜训的最后一天,教练大发慈悲,训练内容减轻了,在“双花”的鼓励下,所有人咬牙完成了。
“双花”是大家给花鼓和花雕取的组合名,这是队伍里唯二有女朋友的两个人,也是最能坚持、最能给大家鼓劲的人。
唐葫禄抹着眼泪,想找喻言靠一靠,却四下不见人。
她踢着花雕的腿:“花鼓呢?”
被打的人有气无力道:“前面的休息室,你去看看。”
高海拔的市郊是少有光污染的圣地,这里可以看见天幕原本的样子。
唐葫禄站在喻言后面两米的地方,跟着她仰头,直到头晕踉跄下,跟突然回头的喻言对上视线。
“你……”唐葫禄大气不敢出。
她一时不知道,闪烁在喻言眼角的是星星的倒影,还是泪水。
好像两者又并不冲突。
喻言横着袖子抹了下眼睛:“急着回去吗?”
“不急。”
两人毫无芥蒂地坐在沾着夜露的草坪上,若要说脏,她们一身汗水尘土,指不定人与地面哪个更干净。
听完喻言的三言两语,唐葫禄眨眨眼,举手发问:“我不太懂,不敢发消息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开始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后来我们的聊天渐渐减少,打电话也是她打我在训练,我打她在工作……”
“然后我开始录音,把我想说的话、想分享的事录下来,这个办法极大地缓解了我的思念,而且我知道,以后我一定会让她听——”
“停。”唐葫禄用食指抵着手心,打断道:“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分享欲本来就是很及时的东西呀,录音虽然是一个宣泄口,但万一你女朋友没时间听呢,她工作那么忙。”
她摇摇头,看着地面自言自语:“是我的话,我就不听,多浪费时间啊……”
“她只是暂时很忙,不是一直都忙的。”她还差点有一个月的假期。
“但过了当下,可能就没有再听的**了。”
唐葫禄用手臂挡住眼睛,委婉道:“我是觉得,你录音的情绪只是当日限定,鼓励也好、思念也好、分享也好,生产日期都有了,保质期肯定也是有的嘛。”
“但情绪的保质期都很短啊,昨天还兴奋的事,今天就不一定会兴奋了。”
“更何况还是些日常琐碎的小事。”
“时间最是会磨平情绪了。”
唐葫禄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很轻,带着运动后的哑:“我这人有点自来熟,熟了之后说话也很直接,我语文还差,所以我说个类比你别生气。”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顿了下,她又道:“迟来的情谊比……”比草都贱。
这话确实很难听,而且人家是真心相爱。
唐葫禄话说一半住了嘴,又后悔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直到一阵风吹过两人,未干的汗在身上激起一片战栗。
一前一后站起来,喻言拍干净手上和身上的草屑,任由最后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到土地。
她的声音有些空寂:“我好像做错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唐葫禄闻言看向她。喻言垂头,兀自道:“大概是怕被训练折磨后的自己太过于淡漠,怕她觉得陌生、怕她不喜欢。”
“怕这样不近人情、累到没有情绪的我,没有多余精力来表现出她喜欢的样子。
“所以今早,我连她的电话都不敢接。”
“我怕我的声音不对劲,说的话不对劲,怕她察觉到什么。”
陆行一昨晚给她打了三通电话,她没有接到。
等夜训结束看到时,她看着间隔五分钟的三通未接电话,再往上翻,是她们断断续续、日渐减少的聊天记录……
她忽然就怕了,怕到甚至不敢回文字消息,怕到一觉醒来还想逃。
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她敢确信,自己是想念、并爱着陆行一的。
唐葫禄咬着右腮,憋了半晌,小心翼翼开口:
“喻言姐,什么叫……没有多余精力来表现出她喜欢的样子?”
她的声音都在飘,说得颤巍巍的。
“你的女朋友,喜欢的不就是'你'吗?你不用表现什么呀。”
“也许你们只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就好了呢。”语文不好的唐葫禄小小地夸张了下,试图缓解凝滞的氛围。
她叹了口气,发自内心地疑惑:“你到底在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