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间人

已经回来两天了,但陆行一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似大脑还没有从高压环境中抽离,但身体却被抽干了力气。她躺在床上,思绪抽离时,恍惚间还在论证:单位的床没有这么舒服,所以她真的是在家里。

“回来了?”

笃笃两声敲门声,她妈李女士推开一条缝,朝里看了一眼:“我看拖鞋不在门口就猜你遛弯回来了,怎么也不出个声。”

陆行一:“嗯。”

“……行了,你躺着吧。中午还是吃牛肉哈,别那么幽怨地看我,没剩几节牛肋条了。”

李女士叹气,妥协道:“今晚吃素行了吧,我这不是想着多吃红肉给你补气色么。”

从母女两人在枫城分别后,一直到陆行一回来住进研究所,细细算来,期间李女士有近两月没见过女儿。

是以两天前,当陆行一面色惨白、神思恍惚地推门回家时,她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午饭过后,母女两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手机。忽然间,陆行一被娘娘戳了一拐子。

“这不是航天大道下面的路口吗?欸欸欸,你看那个牌子,”她指着电视,“这放的是你们单位啊?”

陆行一扫了眼电视:“嗯。”

这是探月工程最近的发射计划,登月并不新鲜,但是要平稳登陆全是岩石和撞击坑的月球南极,并顺利开展一系列科学研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新闻下方滚动着“望舒号着陆导航子系统联调成功,发射窗口期调整公布……”的字样,李女士听了半晌,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不看电视啊!刚刚那个镜头不是你吗?”

新闻画面一扫而过,李女士分明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一群年轻人一起守着一块有一面墙那么大的显示屏。

娘娘恍然大悟:“不得了呀,你前段时间不会就在忙这个吧?”

“嗯。”陆行一仍然是淡淡的。

“哎哟,以前也没见你关注过探月工程的新闻呀,你们竟然还干这个,不得了不得了。”

陆行一抽回手臂,看着电视,话终于多起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工程,涉及到的单位有很多,也不是我们这么小个所忙一个半月就能搞定的事,我们只是参与了部分系统的测试和调整。”

说完,她熟练地叮嘱:“我就是个任劳任怨、不敢缺职的螺丝钉,你别回头又在牌桌上说我怎样。”

“你妈知道的,要低调嘛,你也别跟我说那些细节,保密协议是要好好遵守的。”

看着李女士盯着新闻一派认真的样子,陆行一的神色缓了缓,心里淌过一阵暖流。

看吧,总有人愿意为你骄傲,哪怕你不能分享任何。

不是总师、不是副总、不是组长,但不论再怎么微小,总有亲人会将她捧起,与天上的星星放在一起。

陆行一始终承认,这种认可对她们这些籍籍无名的科研工作者来说是十分必要的。微小的认可聚在一起,佐以她们的抱负和信仰,才能支撑她们走得更远。

“对了,你放窗台上的那个手链我给你收到柜子里了啊,怕被鸟叼走了……”

和望舒号有关的新闻播完了,娘娘换了台,嘟囔着:“你那链子挺好看的,怎么不买两个回来当纪念?”

陆行一垂着头,神色不定,语气很轻:“那叫做三辫结,不是手链、不是纪念品,是我和别人一起做的,买不到,而且只有两个。”

她叹了口气:“那上面的珠子里掺了一种长余辉材料,晒晒太阳,晚上会发光的。”

“你给我放进柜子里,那我晚上看什么呢?”

陆行一的声音很轻,听在自己的耳朵里,让她想到草原上的晨雾,想到清水村背后的冷杉林,想到风扬起经幡时,喻言柔和的神情。

啊……又想到喻言了。

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瓢冰水,心脏顿时冷下去,比极地的冬天更刺骨。

娘娘换台的动作停下了,她自个儿琢磨半晌,忽然开口:“这个‘别人’,指的是喻言那小姑娘啊?”

“欸,你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们还联系么?”

“嗯。”

陆行一站起身,二话不说迈开腿,房门砰一声关上,她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下唇,在抽屉里找到了三辫结。

她太想喻言了,想到越是临近联调结束、越是临近“游戏”完工,她就越需要伴着三辫结的辉光入睡;想到早晨醒来,脸颊因眼泪变得干涩,她却不敢发去一条消息。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陆行一死死攥着三辫结,将脸埋在被子里,呜咽着抽泣。

她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发消息了,她一言不发,喻言同样一言不发。甚至于打电话,更是十多天前的事了。

往日因工作、因自我催眠而被压抑的委屈与悲伤喷涌而出,陆行一哭到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同李女士讲,更不敢同朋友讲。

她大费周章做出来的游戏在昨天彻底收尾,好友甚至帮她处理了发布的手续,只要陆行一想,这款100%还原了越伏山速降赛道的游戏就可以在小程序上线。

她们是那么热切地替她高兴——尽管朋友们不知道详情,却都知道陆行一是为了她的女朋友,才废了那么多功夫,从一个人、到五个人、到一群人……

曾经的朋友们再次为了一个目标聚首,散落各地的ip因为“好友的爱情”而汇聚到一个群里,一些被生活压抑的火苗重新燃起。

许多个下班后的夜晚,只因为她是陆行一,她的朋友们便义无反顾地、热情地来帮忙建设……

内心的羞愧和对朋友的愧疚撕扯她的心脏,陆行一根本不敢对朋友们讲,她的恋爱,大概已经走到尽头了。

无人可以倾诉了。她自以为是地把盛大的爱抬到人前,却落得个惨淡收场,顾影自怜已经是她给自己留的体面和仁慈。

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但陆行一还是将那凝聚着厚重心力的游戏交了出去——她给了王俊。

至于最终是会成为不值一提的垃圾,还是值得一谈的笑料,她都不想再关心了。

*

工作结束回到家的第一个周六,那是一个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晴天,陆行一收到了一个快递。

来自一千公里外的于舟。

于舟鬼精鬼精的,不知从哪儿弄到了她家的地址……

“嘿嘿,我找老大问的。”

于舟笑着:“怎么样,那些明信片好看吧?还有那些腊肉香肠,煮完后一定要放凉了再切!如果闲的话,切成小片再烤出油,会更香!”

陆行一撑着阳台栏杆,眼底漫上笑意。

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收到来自同一个旅行团中、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弟弟特地邮寄的家乡特产。

也许时间的年轮也削弱了她对社会关系的感知能力,对待一段关系,她并不如于舟那般诚挚而纯粹。

仿佛在步入社会后,她便被笼罩上了一层隐秘的、腐化她的溴雾。

“谢谢你啊小于舟,你等着,我也按快递上的地址给你寄点东西。”

“不不不!”于舟对着深重的夜色摆手,“真的不用陆姐姐,我、我后面还要出去,你寄过来我收不到的。”

拒绝的原因有很多,于舟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陆行一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聊了一些陆行一离开后,一行人又发生的趣事,于舟突兀地接上一句“对了”,然后生硬道:

“我好想你们啊,前两天我给喻言姐打电话,她也说想我们了。”

汀——

像是硬币落进玻璃杯,颤巍巍转了几圈后栽倒在地。

一片荒芜的心脏因为一声脆响而颤动,又迎风挺出一根孱弱的野草。

陆行一听见自己带着轻颤的声音说:“是吗……你们聊了什么?”

“我说我回家了好无聊,又想出门走走了,她关心我身体好得怎么样……我说你给我的那张垫子我还留着呢,我这人特搞笑,很擅长睹物思人。”

“然后喻言姐就说,她也很擅长,还给我拍了一个你俩的情侣手链。”

陆行一掐着栏杆,指节泛白,单薄的身子在夜里显得十分孤寂。

于舟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于舟还以为她们像团上时一样亲密吗?难道喻言什么也没说吗?聊到自己时,她真的能在于舟面前装作和从前一样吗?

对面又没有声音了。于舟看着来自喻言的长长的备忘录,纠结片刻,见电话还未挂断,便清了下嗓子。

“嗯,那个,要不我就讲讲我和喻言姐的电话吧……”

备忘录里的文字,是来自喻言第一视角的叙述,于舟用第三视角代为分享,十分考验他随机应变的能力。

对面的陆姐姐一声不吭,又时而发出简洁又突兀的追问,于舟的压力更是大到无边。

在借口喝水的间隙,于舟端着搪瓷杯子跑到田埂上,铺着陆行一给他的垫子坐下,望天: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一定要和好啊!

“我喝完了,那我继续说了啊。嗯……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糖葫芦。”

“哦哦对对对,那些人不是可劲儿好奇喻言姐的女朋友——也就是你,长什么样子嘛,糖葫芦就……”

……

于舟今晚说了很多话,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自己那些颠三倒四的叙述,却是喻言——或者说“花鼓”,那跌宕起伏的一个月的日日夜夜。

前几天,他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电话。他用了不少的时间消化那通接近两小时的电话带给他的震撼,又用一天时间了解了骑行比赛、考古花鼓……

像梦一样。

一阵风吹过,于舟打了个哆嗦,从梦里醒了过来。

电话仍然没有挂断,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后,轻柔的女生从对面传来:

“谢谢你,于舟。”

于舟不知道怎么接话,讷讷道:“不客气的,是我话很碎,毕竟那些事情你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行一抚着栏杆,将城市的灯火熄灭在阖上的眼睛里:“谢谢你留给我听那些声音的空白……”

“我、我前段时间,压力很大,这两天事情了结,却依然没有感到轻松。”

“但刚才,我好像突然就释然了。”

几分钟前,于舟讲完了所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陆行一却突然问,他能不能不说话,只把手机放着,安静几分钟。

“我隐约听见你那边,有很多声音。”

有脚踩上干草的声音,有悠远的鸡鸣,有争吵的鹧鸪和犬吠,有呼呼的风声……声音很远、很低、很杂,仿佛处在一个特殊的频段,将她的心脏温柔地安抚。

五分钟的沉默里,她闭着眼睛,随着耳边那些风声浮现的,是夜晚的清水村,她和喻言躺在小屋里的一幕幕。

无法控制地,她又想到了喻言。在任何心境下,她都能想到喻言。

电话挂断。

揣着平静的心情,陆行一的眼中一片悲怆。

她放不下、走不出、忘不掉。

从某个时刻开始,她们心照不宣地减少了交流,到最后断了联系。

这算是……分手了吗?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城市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会有一视同仁的月光投下莹白。于舟用语音给喻言发消息。

“那些事我都讲给陆姐姐听了,她没有排斥,偶尔还会追问两句无关紧要的,但好像也兴致不高的样子。”

夜晚,于舟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窗外毫无遮挡的月亮,又忍不住爬起来打开微信,打字。

[向着明天]:如果我不是听错的话,她中间好像哭了好几次。

[向着明天]:喻言姐姐,我不想当中间人了,我觉得那个叫糖葫芦的人说得对,你得自己去问,小陆姐姐说她的工作忙完了。

[向着明天]:咳,别抓我熬夜……我只是错过了药效,现在痛得睡不着了。

于舟盯着手机,“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他拧着眉,一手扶着肩膀,正欲躺下,就跳出了新的消息。

他盯着那行字,兀自笑出声。满室银辉中,身体好似也没那么痛了。

关于“望舒号”登陆月南极的详细设定,在46章有说;望舒号第一次在文中出现,是在33章的车内广播,陆行一是唯一对此新闻有反应的人(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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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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