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顺口溜

因一致抗议胡家姥爷的抽象画作,四小孩关系飞速升温。

胡胜春和陈望也重归于好,假期头天互相敦促完成作业,约着后边一块练字玩耍,从清早到傍晚,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结果胡胜春头天夜里沉迷制作橘子灯,次日太阳晒屁股了,还四仰八叉躺床上呼呼大睡。

要没有外边柴油机引擎“突突突”响个不停,她还能接着睡下去。

胡胜春睡眼朦胧间,看到窗外黑烟滚滚,鞋袜都不及穿,边往下跑边惊叫:

“着火啦!着火啦!”

陈望正往屋里冲,连声追问:

“哪呢?哪呢?哪着火了?”

两人相遇,止不住步子,撞到一处,各自眼冒金星,捂着痛处蹲下。

喷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上跳下个人,动作矫捷近前来,粗粝的手指拉开俩小孩的手,查看状况。

陈望一手捂嘴一手揉肚子,声音绝望又含糊。

“大柱哥,我完了。”

“怎么了?”

“我牙吞肚里了,以后长不高了。”

“哪会呀,等你拉坑里,比扔床底扎根还深。”

胡胜春扶着脑袋,勉力看清他上排缺了颗牙,脑子还晕乎,嘴已抢了白。

在旁人一言难尽的目光里,陈望两眼发亮,乐滋滋和她盘算:

“听说上牙埋得越深,新牙越牢,人长越高。居民楼蹲坑浅,上土茅房解决效果更好。”

“呸!一大早就说些屎尿屁的,你小子真败人胃口。”院外又进来个人,拿咬了两口的肉包砸院外张望的狗,“这包子就一口肉,难吃死了。不长眼的死狗!拉屎也不晓得背着人,糟蹋老子一双新鞋……”说着,又在门前台阶上蹭鞋底,口中骂咧不断。

这些不同于家和学校文明教育的话语,让胡胜春呆在原地。尽管早知道些骂人的话,但情绪如此强烈、频率如此密集的脏话,她还是头次听见。

陈望那位大柱哥过去拍他肩,努嘴示意他在小孩和老师面前注意些。

那人鼻腔里喷出不耐的气音,眼睛向四个老师一扫,大摇大摆走向胡晓芳,抬抬下巴。

“就是你要教我化学?什么时候上课,你搞快点,别耽误我时间。”

在场便是小孩,听这话音心里也不得劲。

胡胜春阅历有限,想不透缘由,只能揪着自己清楚的跟他急。

“我爸就带一个班的课,你咋连自己班上的老师都不认识。”

随着乡村小学接连关停合并,乡镇小规模中学越发缺少生源,难以为继,最终倒闭,教师们只好向县城甚至城市谋出路。

胡晓芳目前就职于当地县城一中,任教的年级共八个班,本年级编内外化学老师加他共有六人。校方考虑到他的高学历,最后安排其空降尖子班。

“那些老师有一个算一个,上课跟念经没两样,谁耐烦听?”

在家人评价中两极分化的陈念趿拉着鞋,白眼翻上天。

“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在家打游戏,白天上课光睡觉不乐意听!”

自家人护自家人。

胡胜春边跺脚边拿手指他,脏话词汇量显然无法取胜,便试图拿气势压人。

眼瞅着大小两个闹得火气蹭蹭涨,双方亲友纷纷下场劝架。

胡胜春年纪小,待小伙伴们齐聚,便痛痛快快耍起来。

可怜她爹胡晓芳,在楼上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不停抬杠的刺头学生,若非刺头他哥在旁约束,这课怕是连推进都难。

书房被占用了,小孩们围石桌而坐,跟着吴秋菊用植物作画。

陈望拿花朵树叶涂满颜料,往纸上胡抹乱印;万文良图简便,采取同样的方式,分前后景印出满纸秋色。

陈望澜珍惜颜料,干脆将落叶撕成小片,拼出只绚丽多彩的蝴蝶。她给了胡胜春启发,后者薅秃了胡老头的竹扫帚,手忙脚乱拿细竹签将树叶串成长条。

陈望澜出手相助,最后仿着胡胜春的动作给树叶条插签做脚。

“哎!多了。”

“哪多了?”

“四只脚就够了。”胡胜春拔去一双多余的竹签,得意洋洋向众人展示成品。

众人或沉吟或思索,眉目间带着同样的困惑。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陈望耿直发问:“蜈蚣四只脚不够使吧?”

“你说它是蜈蚣?它哪像蜈蚣!”

“你瞅它一节一节的,脑袋上还插着那么长两条须,哪哪儿都像呀。”陈望操着口平翘舌不分的北地口音作说明。

刚和好的两个小光头又吵吵起来。

其余人依照胡胜春的反应,不得不排除最像正确答案的蜈蚣,新的猜测哽在喉间口难开。

俩小光头吵到激烈处,异口同声点名:“二条,你说说这是啥?”

万文良开口:“这龙……”

“看,明明很好认,二条那呆子都看出来了。”

“瞧着怪磕碜的。”

胡胜春眉毛高高扬,正自得时,老实巴交的书呆子慢吞吞把话说完,大家都笑起来,将她再次气成吱哇乱叫的猴儿。

小猴儿还需老猴儿帮。

胡老头吹胡子瞪眼,边拿出年轻时学过的手艺,用扫帚枝条扭出个龙头框架。

“古有叶公好龙,今有胡小妹制虫。”

幼稚的胡阿公记着葫芦娃的事,恼胡胜春不准他将自己的大作挂出来欣赏。

胡小妹假装没听见,拿了龙头,粘好叶片,高高兴兴递交给吴姓大拿进行再加工。油画颜料在吴秋菊手里服帖乖顺,这样抹过去,那样滑回来,就着银杏叶的底色,造就出神气威风的金龙。

颜料不易干,金龙小心趴在架子上,歇在荫处休憩。

皮猴儿们的精力消磨大半,总算静下来聊天吃点心。

楼上的辅导也结束了,胡胜春招呼她面色微红的爹,殷勤奉茶。

“胡老师,喝杯水消消气。”

接连两杯水下肚,胡晓芳才有心思听小孩们七嘴八舌分享方才的乐趣。

一时间,大人小孩乐陶陶。

刺头陈念下楼见这光景,不屑撇嘴。

他顺着阴处走,正好路过架子,想到小鬼头们在外边耍,自己却不得不坐硬板凳听些鸟语,怨气自生,用力踢了脚竹架子,见悬空的金龙摔到地上变长虫,心里才舒坦。

胡家夫妇二人听见响动,扭头看到滚动的龙头,便知坏了。尽管两人已第一时间伸手拉自家闺女,还是慢了一步。

胡胜春真生气发火来反倒闷不吭声,只管埋头向前冲,瞅准目标,跃起飞踢一脚。

刚到院门口的陈念惊叫一声,踉跄着扑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成功出了口恶气,胡胜春心中畅快,见此情此景,不由叉腰大笑。陈念翻身仰躺,鼓着眼,指着她用方言呜哩哇啦地叫唤。

胡胜春听不懂,半点不怕他,张目瞪回去,嫌气势不够,眼珠子滴溜溜转,拍起手,张口就来:

“陈家四眼,臭脚丫。

“鼻孔看人,睁眼瞎。

“老天作美,送个大马趴。

“四脚朝天,气得叫呱呱。

“逗乐娃娃,放声笑哈哈。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便是被自家爸妈架起来捂嘴往屋里抬,手脚扑腾,转着脑袋,她也要囫囵把话说全。

此事过后,胡家长辈们开了场小会。

“胜春这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吴秋菊叹气,好在够强势,不易受气,有啥不快当场还回去,坏就坏在冲动,怕过刚易折。

余下三人心中也有同样的顾虑。

陈家年轻一辈行二的陈念,依照今日的行事看,聪明与否另说,性子却是显见的恶劣,心眼未必有针鼻大。

胡老头打着背手,望着陈家老宅的方向,道:“陈家老大是个好娃娃,有他看着,倒是不用担心。”

“那他不在的时候呢?”

对老丈人的话,胡晓芳是认可的,但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胡胜春被禁足了,只许在家读书画画练大字。

理论上,她应当随姥姥学画,但胡胜春的目的不在把谁画好看,而在把谁画难看,此时伏在桌案,两手各执笔,作了幅火柴人女侠飞踢坏蛋图。

“瞧,我弟子。”

胡老头品着香茗,和老伴得意。

吴女士同样啜口茶,淡笑回应:

“我徒孙。”

原则上,读的书也不该是漫画,胡胜春姥姥姥爷家也没那玩意儿,奈何她有伙伴帮着偷渡漫画。

“二条,你最好了!”

胡胜春欢喜迎向万文良带来的书,陈望澜主动负责提防大人的视察。

至于陈望,他今日缺席没来。

陈家乡下的老宅相当阔气,占地比邻家广,楼层比旁家多,足有三层高。

陈望大清早便扒在窗边往外眺,他奶精神十足,只要记起来,便要就昨日的事咧咧一阵。

尽管堂哥再三重申:“是二剩有错在先。”也无济于事。

刘秀芹最是护短,在家里,各人有问题,随她如何打压都成,但在外头遭罪,一定是旁人的错。

周宝英听她话里对陈念的维护,心底有些隐秘的欢喜,老早上楼吩咐过陈望:“今天不去练字了。”

陈望起初不吭声,她拂顺衣裙,又说:“你奶正在气头上,今天别出去了。”他才低落应了。

胡陈两家小孩闹矛盾的事昨日已传开,看客心中自有杆秤。周遭住户听了刘秀芹的囔囔,少不得上胡家小叙几句,提个醒。

只要不是脑子有包,大家都愿意向胡家卖个好,一屋子教书的老师呢。

至于陈家,有钱是有钱,但旁人有谁得了好不成?落在那大房子北边的人家,还显它挡了太阳,遮光哩!

胡家大人们知道了,忧喜参半,胡晓芳更是直接傻眼。

“上次我和胜春拜访,刘女士和气着呢。”

“那你当初喝着她家一口水没?”

看他神情,众人便知没有。

“那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再难相与,也得相与。

城里村里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想躲开都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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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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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朵朵开[九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