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度过了半星期中规中矩的上学生活,离校当天,胡胜春和万文良、陈望澜二人在路边排排站,等候魏阿姨的三轮车。
她早就和父母说好,提前随魏阿姨的车到姥姥姥爷家去。
胡胜春脸蛋红扑扑,两手握着书包带子,脑袋四下里张望。
“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出远门。”
“学校到湾子哪到哪,你从北边到这来才叫远。”陈望澜目光憧憬,“火车一路要经过好多大城市吧?”
周遭同在等家长的小孩悄悄挪近了些,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想提早了解一下外边的世界——不少小孩的家人亲友去大城市闯荡了。
万文良也合上书,等待她的回答。
“啊?”胡胜春皱眉努力回想,依稀记得在睡梦中听过好些新闻里常出现的城市名,“好像是的。”
“大城市是什么样的?火车呢?”有人问。
胡胜春手托下巴,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众多小孩目光追随她的动向,脑袋扭过来又扭过去。
“火车大多从城郊过,乘客在车上只能远远望一眼,能看到好多高楼。绿皮火车由好几节车厢组成,火车在铁轨上行驶时,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大城市上车的乘客格外多,其中好些人用的是旅行包和旅行箱。车上人挤人,行李堆行李,有时还能听到鸡打鸣的声音……”
她边说边做动作,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大人们连哄带劝才将自家娃带走。
人场散尽,原地就只剩四个人了。
“陈望,你怎么还没回去?”胡胜春问。
“我和堂哥约好今晚下湾子里去的。”
陈望说着,扭头向道路尽头张望,夕阳在他面庞上铺开一层橘红的颜色。
余晖将尽时,魏淑娴终于踩着三轮车来了。
胡胜春三人接连翻进车斗,挤进后座。
陈望踌躇片刻,目送几人走了段路,猛地大步追上去,问魏淑娴:“阿,阿姨,我堂哥还没来接我,我能跟您的车一起走吗?”怕被拒绝,他紧跟着补充,“只用装我书包,我跑步很厉害,可以跟在后边跑。”
另三双眼睛就在身后看着,陈望迎着魏淑娴探究的目光,紧紧抿着唇。
或许是今天的夕阳格外炙人,又或许是他汗腺格外发达,跑过来这段路程,他额头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车斗里多了个人,三轮车后座不够挤了。
几个小孩重新分配一番,女孩们带四书包坐座位,俩男孩扶着围栏蹲车斗。
载着一车孩子走夜路,即便对路况了如指掌,魏淑娴也分外小心,仔细绕开坑洼保证行车平稳。
但总有绕不开的颠簸路段,颠得众人在车上忽高忽低地弹。
胡胜春时不时乐得咯咯笑。
陈望澜不由好奇:“你在笑什么呀?”
“他俩蹲在那,像弹簧上压了两个人偶,又像吸在车斗里的两只蛙。”
夜色已至,陈望澜跪坐着为魏淑娴掌灯照明,不便回头看,只是每遇坑洼,脑海中就不由想到弹簧人偶或者青蛙。经过几轮颠簸,到下车时,两种想象干脆杂糅成有着弹簧底座的青蛙像。
到了地,众人各回各家。
胡胜春刚拿起筷子,院外响起叩门声。
胡姥爷拎着新扎的竹扫把晃过去,引着个小孩晃回来。
“陈望?你咋来了?”
“我哥还没回……”
“哦,那他啥时候回?”
“不知道。”
陈望在吴姥姥的招呼下,抱着包坐到桌边,竟和胡胜春一般,连吃两碗大米饭。
两小孩有一搭没一搭聊到灯火渐稀,胡胜春哈欠连天,陈望便起身告辞。
“老胡,你打灯送送人小孩。”
“欸!我找找灯。”
“不用不用,我认路。”
姥姥姥爷说话的功夫,陈望已抱着书包跳出远门,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剩下老小三人不明所以看着彼此。
天上星光灿灿,地上灯火微微,小卖部牌局也散场多时。
胡家院门再次被叩响。
“大爷大娘,陈家那小子在这不?”
魏淑娴在外高声喊。
“没在呢!他之前就回去了。”
两位老人家应着,起身披衣裳开门。
胡胜春被吵醒,也趿着鞋跑下来。
两边一对,才知陈望没回去。
两个陈家离得近,陈望澜没听到他家有人回家的动静,也没见着灯光,这才央魏淑娴过来问问。
“陈想今天没回。”
魏淑娴冷不丁道。
陈家老大陈想在打石场开拖拉机,回来的响动隔二里地都听得见。他家还养了只机警的大黑狗,也没听见叫。
几人结伴去敲万家的门。
“来了来了,别催!哟,吴大娘胡大爷,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一个脑后披着大波浪,脸上贴满黄瓜片的女人开门将众人迎进去。
吴姥姥掏着口袋。
“陈家小子跑不见了,借电话用用。”
魏淑娴直扑电话,揭了话筒却无处下手。
小孩不见了可是大事。
万穗说什么都不肯收钱,黄瓜片掉了也顾不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电话簿。
“你们谁知道他家里的电话?”
“刘大嘴不爱和我们这乡下人来往,谁能知道?”
胡姥爷嘀咕着,被吴姥姥打了下胳膊。
“忙正经事,你别插嘴捣乱。陈家老大呢?他单位的电话有没?”
“有有有,我再翻翻,以前记了的。”
“老鬼,你有这闲工夫在这站着,不如挨家挨户问问有谁看见那小孩没。”
“行,这就去。”
胡胜春犯困的脑瓜接收到确切的信息,反映了阵才转过来,她浑身一激灵,愣愣问:
“陈望不见了?”
大人各自忙乱,没顾上回答,胡胜春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似乎已经预见到未来某天,报纸上刊登陈望的寻人启事了。
胡胜春脑袋里已被各种猜想搅成乱糟糟一片。
有时陈望变成了脏兮兮的小流浪,有时他在黑黢黢的矿洞里挖矿,有时他被狼叼进了深山里,有时他住进了另一个家,天天劈柴割草……
她的脸越来越白,身子也不住发颤。
秋夜的风隔着单薄的衣裳,不断卷走她身上的热度。
胡胜春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时,一件厚风衣搭在了她肩上。
万文良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瓶热饮,一左一右塞她手里,看她抓握不住,回房拿来手套棉拖,协助她穿上。
等吴秋菊记起自家小尾巴,扭头就看到胡胜春几乎要过冬的打扮。
胡胜春和万家幺女并肩坐在条凳上看电视,万家的闷葫芦小子站在旁边,朝左喂她一勺水果罐头,朝右喂他小妹一勺鸡蛋羹。
“二条,真是多亏有你。”
吴姥姥摸到胡胜春冰凉的手,心中后怕,连连道谢。
联系过陈想,大人们都活动起来出门问询。
知道小孩找不着,除了照看小孩的和腿脚不便的,乡邻们都自发加入寻人。家家户户点起灯,鸡棚猪圈水荡子,公厕荒屋小巷子,灯笼、手电和手提电瓶灯的光芒散在村里村外,照亮每一处可能的角落。
一时间,外边狗吠鸡鸣猪哼哼,陈望的大名遍地响。
胡胜春喝了甜果水,捂暖身子,便坐不住了,穿回自己的鞋守在门边张望。
“他不会有事的,对吧?”她小声问。
“对。”万文良答得简短有力。
胡胜春握紧拳,鼓气一般,在心底祝愿小伙伴顺遂安康。
临近十点,柴油引擎“突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乡邻们也传呼着高喊:“找到了!”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去。
拖拉机的声响停了有一阵,陈家兄弟俩步行到小卖部。
“万姨,打个电话。”
陈想从皮夹里掏出张十元的票子压到座机下,生疏地拨出一个号码。
“喂?哪位?”
周宝英歪着脑袋,耸肩夹住听筒,捣着拖把的动作不停。
“陈望在我这里。”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陌生,周宝英停了动作,干咽口唾沫,思量着开口:“你要多少钱才放人?”
陈想沉默一阵,招手让忙于应付小伙伴问题的弟弟过来。
“妈,我是陈望,今天放学跟同学一起下湾子里来了,现在跟大柱哥在万文良家,给你打电话报声平安……”
陈望之前撒谎跟到湾子里,后又跑去几里地外荒废的村小,连累大家半夜找他,心底很不好意思。
“哦,”周宝英重重杵着拖把,语气淡淡,“你现在大了,注意也大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话筒里只剩一片忙音,陈望抬头看他哥,他哥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没说话。
周宝英木着脸挂断电话,机械地倒了污水。
家里新换了彩电,刘秀芹呼朋唤友来家里做客,一帮老婆子老爷子磕着瓜子,吃着水果,话了大半天家常,到电视台停播,才散场。
刘秀芹是给人家的恭维话哄得晕头转向,美滋滋洗洗睡了。
厨房堆积的碗碟,客厅遍地的皮壳山、浓痰海,倒是留给了她。
电视上麻麻点点的方斑点,似乎顺着眼睛钻进了她的身体,周宝英浑身刺刺挠挠。
“……以后就好了。”
她在电视背景音里低语。
“念念读书有出息,就好了。”
彩色的光斑印在她眼中,绚丽多彩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
胡胜春大清早就坐到门口等她爸妈,她迫不及待想和两人分享昨晚的见闻。
“阿嚏!”
胡晓芳坐在咯人的小板凳上,打了个大喷嚏,恰好路遇坑洼,咬着舌头。
“胡老师,你没事吧?”
周宝英立即递上纸巾,香风扑面,他捂着鼻子往胡春芸身后躲,大着舌头答:“不用不用,你离我远点就行,你这香味儿太冲了。”
周宝英面色微尬地放下手。
陈念在旁不耐烦地哼哼两声,抬起条腿蹬在对面扶手上,隔绝开周宝英和胡家夫妇,免得她热脸又贴到人家冷屁股。
胡春芸不由多瞧了他两眼,心想他并非一无是处。
陈念和她对上视线,翻了个大白眼。
但也差不离。
胡春芸在心底默默补充。
胡胜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辆带棚的三蹦子。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后车厢跳下来一人,正是讨厌的鼻孔哥。
胡胜春眨眼垮了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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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娃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