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练大字

此时,补习班的风还未在城郊兴起。

多数乡镇小孩学写字,除了学校有限的教学,就靠学生自己回家练。没练习的,和疏于练习的,不止字形难美观,速度也难跟上,往往一节课结束,笔记常未抄全。

陈望正属于懒怠练习的那类。

“胡小春,今天的笔记借我抄抄呗,完了我送回你家去。”

陈望前来求助,胡胜春面上带点“你小子眼光真好”的小得意,也不计较他故意说错自己的名字,敞开书包,慨然道:“喏,要什么,自己拿。”

陈望竖起大拇指:“胡大恩人,够敞亮。”说着,便伸手拿胡胜春的语文书,一碰就是几个扎眼的黑指印。

“我的书!”胡胜春瞪直眼,高声惊呼。

“糟,忘洗手了。”

经过一天时间,陈望脑袋上的黑墨汁大多转移了阵地,手纹指缝是重灾区。见胡胜春如此模样,他想了想,打开自己的书包:“不然把我的换给你?”

小孩自有一套逻辑。

大家都是同一套课本,开学也没多久,还算新书。

以新书换新书,没毛病。

胡胜春抱着万一能成的念想,勉强伸出两根指头,从他胡塞一气儿的书包里捻出本书,翻阅几页,顿时两眼发黑。

向来乐天派的姑娘没忍住,给气得哇哇大哭。

“哇,我不要你的书,这么丑的字在上边写着,拿出来给人家见了,我要被笑话的。”

她从正经握笔写字以来,就没写过这么难看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所有笔画纠缠在一起,像小黑虫扭着身子抱成团,挤成一串串高高低低的黑刺球。

这还不如留着自己脏了的课本想办法呢。

陈望在旁抓耳挠腮,急成个大花脸。

“那怎么办?咱找别人换换?或者哪里能买到新课本?我买本新的赔你。”

“会有谁愿意换这些脏兮兮的书!”

胡胜春气得跺脚。

至于买新书,在这市场经济刚起步的当口,且不说有没有,就是有,夜很难行得通。

“我……”

“你别说话!”

被迫滞留在座位上的万文良旁观了全过程,打算贡献自己的课本,甫一开口,就被怒气上头的胡胜春打断。他默默拉开书包,将自己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随手收走另一本书。

“换好了,请让让,我得走了。”

他要蹭魏阿姨的三蹦子回去,不好让人久等。

万文良的课本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新书,仅有轻微翻动的痕迹。

胡胜春快速翻看,别说字了,连个铅笔印都没有!

也是,她的同桌上课就是翻到对应页面,之后无外乎神游,或看课外书。

胡胜春最终背着她的新书和旧书,脚步沉重地回家去。

兜来绕去,要补笔记的人成了她。

明日起是中秋假,不必着急作业,陈望站楼下朝家里呼喝几声,就跟着胡胜春到她家去。

小伙伴仍在为黑手印生气,兀自铺开书,埋头誊抄笔记,不肯搭理人。陈望抓抓脸,几次试图搭话失败,百无聊赖之下,只好拉开书包。

事已至此,写作业吧。

胡胜春抄写完一段,就忍不住抬头看看小伙伴的进度。洁白的纸页上出现了一排排黑疙瘩,在四方格子里左冲右突,腾跃起伏,仿佛要靠着十八般武艺破开牢笼,冲向无边际的自由。

“擦了,重写!”

或许是基因里刻入了为人师者的底层代码,胡胜春将橡皮擦拍在陈望面前,打算掰正他的字迹。

陈望扫开橡皮,相当不乐意:“为什么擦?我又没有写错。”

“你还没写错?”听他狡辩,胡胜春忍不住提声喝问,“不说笔顺,就你这横写成提,你这竖写成撇,就没有几笔是正正好的,还说没错?”

说着,她捏着橡皮,要直接上手擦。

陈望急了,抬起两条胳膊一捂,怕不够严实,上半身再往桌上一趴,将写了大半的作业本遮得严严实实。

“我没错,不准擦!就算字不好看,但我写的又没错。”

“写错了就是写错了,必须擦!”

秉持着声大更显理的朴素辩论观,两小孩就字迹问题拌嘴老半天,声音囔得刚进小区门的胡春芸都听到了。

专业的胡老师看过后,决定给俩人各打五十大板儿。

陈望的字不够标准,但不必看书就能写出正确的汉字。胡胜春做事不够专心,东张西望,但愿意指正同学的不足,督促进益。

希望二者互相看到对方的优点,友好相处,共同进步。

得了肯定,陈望咧嘴朝胡胜春一笑,后者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带着书本换了处地儿,继续誊抄笔记。

友谊的小船岌岌可危。

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字让自家闺女气成河豚,胡春芸旁观一阵,发现自己同样忍不了陈望的书写。

她本不欲多事,转念一想,这娃才二年级,日后指不定谁教……为自己眼睛着想,她在成堆的字帖里快速翻找出一本没写过的,交给陈望,委婉提议他练练。

练字需要不断重复,其过程相当枯燥,陈望写几行便坐不住了,好奇地翻看旁边堆叠的字帖,再看自己的字,不由沉默了。

回家预习新添的字迹和原本端正的字迹对比惨烈,陈望合书对月愁。

今天之前,陈望向来觉得自己是厉害的。很多同龄人连课本上的字都认不全,他不必看书就能背诵默写。

少数能在学习上胜过他的,家境不如他。

极少数在家境上超越他的,学习不如他。

至于打东北来的教师子女胡胜春,家里不见张贴一张奖状,在学校里还频频受罚,全然不像学习的料。

可是,看漫画、爱玩耍的胡胜春,确实是个好学生,她的奖状东一张西一张,随意夹在成摞的习题里,她的努力和态度,一笔一划藏在厚厚的字帖里。

陈望拿铅笔戳橡皮,一戳一个黑点。

大概这就是他二哥说的天才。

天才不必将太多时间花在学习上。天才只需少许努力,就能甩夙兴夜寐的庸才一大截。

而他正是那般庸才。

刘秀芹按例视察孙儿的学习状况。她认不来多少字,但能依照书上的样子看个好赖,见书上的字比从前端正,夸奖的话便不要钱地往外蹦。

明明是光头,陈望似乎仍要臊得头发根根竖立。

“奶奶,这是胡胜春写的。”

刘秀芹变脸比川剧变脸谱还快:“那丫头怎么这么没礼貌?咋还在你书上乱涂乱画来了?”

陈望沉默片刻,还是好言解释了换书的来龙去脉。固执的老人家听了,偏要给两个孩排个高下。

“她字能写成这样,还不是靠老胡家家学渊源,明儿起你放假就去老胡头那跟着练,保准写得比她更好看。”刘奶奶当裁判,无论如何,都要推举自家亲孙儿得胜。

“人小春父母都是读书人,比陈望强也正常。”收拾餐桌的周宝英听不下去,开口为小姑娘说话。

对刘秀芹而言,这可谓儿媳在挑衅她的威严。她脸一沉,斜眼把人瞧。

“读书人生的又咋了?三蹦子又不像前头的,被某人拖了后腿,他也是读书人出生,还能比个丫头片子差?你明儿就带三蹦子下村里去认门,正好中秋,还能和老大家那个聚聚,多可怜一娃,打小没了爹妈……”

周宝英看一眼神情懵然的陈望,听着婆婆无休止的念叨,最终无声垂下脑袋。

中秋佳节,正是团圆的日子,胡胜春上姥姥姥爷家拜访,才进门,她姥爷便笑得眉毛胡子乱颤。

“嘿!又来个小光头。”

说着,这老顽童走上前,掌着她的脑袋瓜一顿揉搓,整得胡胜春晕头转向,才心满意足放她去书房。

进了书房,果真还有另一个光光脑袋,胡胜春不由撇嘴。

大好的日子,她并不想和同学——主要是陈望——团聚,便问陈望澜:“房间里太闷,咱要不去院里练字?”

书房门窗大开,清风送来阵阵秋桂香。

这借口站不住脚,陈望澜却不多言,收拾好东西随她往院里去。

陈望频频搭话,她没法专注完成任务。

两个姑娘刚在院里站定,陈望拉着万文良也来了。

葡萄藤下,一张圆石桌,布有四石凳,够几人各占一方。胡胜春有些郁闷,觉得座位哪哪不合适。四人同坐,她要么和陈望相邻,要么和他相对。

心底小小一权衡,在陈望落座后,胡胜春飞速占了同他相对的座。

如此,只要面朝两边就不容易注意到那些黑刺果般的丑字了。

不同于书房里排排坐,大家围坐一团,各人面前摊开的字,一眼就能瞧个分明。

管练字的胡冬梅扫完地,打着背手晃过去看了圈,回屋拆了套娃,按某种排序给四人头顶上放了大小不一四个娃娃,另三只大的,则系绳吊在藤上。完了,还搬出张桌子,招呼老伴:

“老吴,院里葫芦长好了,快把你的家伙什借我摆弄摆弄。”

室内立即有人接茬:“咱院里又没葫芦藤,打哪来的葫芦?”

“咱院里是没种葫芦,但喜鹊那闷葫芦弟弟不是长了脚,天天被她赶过来吗?”

吴秋菊从二楼阳台前探头,用绳吊下来只装了笔墨颜料的藤篓,边说他:

“你这老鬼,净埋汰人!”

胡老鬼笑眼眯眯,摆好物什,提笔依娃画葫芦。

胡胜春和陈望从未见识过他的画技,二人扬起灿烂的笑容,举起剪刀手,大方接受他的打量。

背对他的陈望澜写完了大字,却不敢回头,正对他的万文良则默默翻开手边的书举起来,宁可盯着书上的刺球字看,也不愿露脸。

即便如此,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落到纸面上,都拥有了葫芦身形,并挂着两艳红脸蛋儿的大脸盘子。

胡胜春兴冲冲跑来一瞧,见到上边眼歪嘴斜的“葫芦娃”,气得吱哇乱叫。

老顽童犹嫌不够味儿,不顾孙女的阻拦,在几张脸周边添了圈花瓣。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1他含糊哼着歌,印上章,收了画,打着背手,摇头晃脑往屋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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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练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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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朵朵开[九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