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小卖部里打牌的,看牌的,唠嗑的,这么会儿都在明里暗里打量陈老六脸色。
陈老六家住隔壁村,名号响遍十里八乡。
这老头迷信得很。
当初他儿子出门闯荡没了音信,陈老六遇着个游道一算,说是儿媳同他家犯冲。他原本就怨没能抱上男孙,得了道长背书,又没了儿子孝敬,更嫌她母女俩费口粮。
魏淑娴受不了这气,干脆带着闺女分家,改换集体户口,自力更生。
现在陈老六看魏淑娴换了新车,觉得她家日子过得好,竟又巴巴粘了过来。
万穗今日没下场打牌,此时正靠着柜台嗑瓜子,看他样杵这里不走,呸呸吐瓜子壳,皮笑肉不笑道:
“人小孩在同学家跟着学习呢,有啥事你自己做呗,一大老爷们,又不是断手断脚的,还非得让个小姑娘伺候?”
陈老六面无愧色。
“大丫打小在外头长大,不多在跟前做点事,怎么把缺了那么些年的孝敬补回来?再说,她一姑娘家,有什么好读书的,最后总不是嫁到别人家。”
万穗可听不得这话,她站直身子收了散漫劲儿,冷眼看着陈老六。
之前窃窃私语的人们立即把嘴闭紧,搓牌的都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就怕动静太大,闹得万穗不爽快,被她连着一块儿骂了。
“哦哟,都说人老屁股松,放屁响咚咚。这陈年老货就是不一样,凭着张嘴也能乱放屁……哎!说不过人,就想动手呐你?”
陈老六气得瞪眼,扬手要动粗的架势。但这老头又瘦又干巴,身形也因上了年纪萎缩了些,气势远不及万穗强。他改换策略,又是拍手,又是跺脚,活一副受了欺负的样。
“泼妇、泼妇!专欺负我没了儿,过得苦诶。”
“看到我这墙外头的大红字没?上月里新漆的,‘生儿生女都一样’。你要正经把娃当娃养,我能稀罕搭理你不成。乡里镇里天天宣扬的新思想新风气,刮不尽你满脑子封建时代的屎尿屁。”
人群中有人没憋住,闷笑出声。陈老六可算想起旁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面上挂不住,一路骂骂咧咧路过胡家小院。
胡家姥爷听到了,瞧见是这么个人物,原本懒得搭理,第二天从乡邻处得知事情始末,护短跑去和人斗嘴斗了个爽快。
他老早就看陈老六不顺眼了,谁家老辈子会跟贼一样,不管儿孙家中有枣没枣,来了就要打两竿走。从前是无甚交集,现在逮着机会,他自然不会惯着。
“老封建,可算教我骂舒坦了。”
胡晓芳谋到辆二手的二八大杠,刚骑到院前停稳就听见岳丈的嘀咕,闻言接话:
“还能有人比您老更封建?”
胡姥爷吹胡子瞪眼,扬起扫把假作要将他扫地出门。
“去去去,我只是扮相老派,才不是头脑不清不楚的老封建。”
“那别人怎么惹着您了?”
胡晓芳忙陪笑说是,顺毛接话。
老顽童来了劲,大说特说自己的战绩,胡晓芳听了半天,才从一篓子自夸里拼凑出完整事件链,急忙跑去小卖部打电话,和皮孩儿她妈通气。
胡春芸挂了电话,看向正和小伙伴们欢快收拾书包的闺女,不禁抬手揉额角。
难怪胡胜春昨天闹着要小伙伴们留宿,敢情是她家全自动闯祸机又开始发力了。
“胡老师,我们先下去了。”
陈望澜注意到胡家母女间不太顺畅的眼神沟通,拉着万文良提前下楼。
留下的胡胜芳喜提胡妈小讲堂。
“胡胜春,你昨天电话里怎么跟人讲话的?”
“就,就那样讲话呗。”胡胜春神色悻悻,用脚尖蹭另一脚脚跟。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不对。”
听出话外音,胡胜春打背手绞手指,咬着下唇蔫嗒嗒应。
“哪不对?”
这点胡胜春就答不上来了,毕竟她心底实则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正义的胡胜春女士,昨天勇敢地回击了坏蛋老人向好友提出的不合理要求。
知子莫若母。
瞧她那模样,胡妈妈便知道她的心思,她半楼着胡胜春,摸摸闺女炸毛的短发,轻声说:
“你是外人,有什么事,听得心中不畅快,怼人家一通,之后的日子照样过,妨碍不到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之后怎么办呢?”
胡胜春倚在母亲身上,指尖绕着她的头发,闷声回答:“望澜说,她爷奶就年节时住一阵。”
大多数小孩想事情只停留在表层,大人想得多,一件事能琢磨个五六七出来。但胡妈妈对别人家事也不了解,只能依了孩子们的判断。
“但愿吧。”
魏淑娴的车停在楼下,她本人和三个孩正排排坐在花坛边沿,齐齐支着脸旁观周宝英对乖儿的殷殷叮嘱。
“要好好听课知道吗?胡老师以前是大学的教授,可有学问了,有什么没弄明白的,你多问问人家。”
她行事乖张的好大儿靠坐在一边坐板上,捧着任天堂GB1,全神贯注搓着游戏机按键,口中嗯呃啊哦,随意应付着母亲关切的唠叨。
一局游戏结束,陈念正巧看见胡家母女下来,在周宝英欣慰的目光里,他将搁在对面座报正中间的脚往边上挪了挪,懒洋洋邀请:
“胡阿姨,快上车,我特意给你占的座。”
原则上,大人不会同小孩计较。但陈念早不是不知事的小孩,魏淑娴翻了个大白眼。
“借花献佛。”
三蹦子边上,胡胜春站车门边,指着他的脚,柳眉倒竖。
“你把臭脚丫子搁上边,别人怎么坐。”
陈念不耐烦啧了声。
“我这是双新鞋,今天才上脚的。”
“对对,念念这是今天穿的新鞋,不脏的。”周宝英边附和着,从兜里掏出条帕子擦坐位,“小春介意的话,阿姨给擦擦,擦擦就好。”
胡胜春在意的不是这个。
“周阿姨,甭管鞋是新是旧,陈四……呃,陈二哥把脚搁这放着,既不卫生也不文明呀!他是高中生,读了那么多书,不该这样不礼貌。”
周宝英怔愣一下,急忙点头。
“哦,对,读书人,是该注意些,念念,快把脚放下来。”
陈念又啧了声。
车踏板上有放菜时留下的泥水,他不乐意污了鞋,便捞过陈望放在座位上的书包搁地上,这才纡尊降贵挪开了脚。
“我的书包。”
陈望呐喊成名画,周宝英两边打量下,转头哄他。
“这书包,脏了就脏了,之后让陈想给你洗洗,一样能用。”
胡胜春听了,心中不解,脆生生问道:
“鞋总是要在地上踩的,鞋底踩脏了不也一样洗洗就成么?还比书包好洗。”
“这……”
周宝英被问住了,陈念是个混不吝的,倒能干脆回答:
“我鞋是进口货,这书包连它零头都够不上,脏了随便丢也不心疼。”
这话好像在理,又好像有哪里说不通。
几个小孩都被绕进了对方的思维,和向来接受的朴素价值观产生了冲突,理解与不解同时出现在几人脸上,一个个纠结出滑稽的模样。
魏淑娴又翻个大白眼,嘟哝:“诡辩。”
胡春芸性子没她放得开,也不好意思下邻居面子,便看向魏淑娴:“我瞧着你车前边好像放着油布是吗?能拿给孩子们垫垫吗?光拿书包垫脚也不叫个事儿,里边书会沁湿的。”
一番调整,四个小孩并胡春芸,再加上陈念,以及几个书包,总算挤进了座位里。
“坐稳了。”
魏淑娴在前头喊了声,点燃引擎,载着一车人离开。
周宝英站在原地,理好被风吹翻的风衣外套,笑意盈盈目送众人远去,直到车消失在视野里,才收了再标准不过的八齿笑。
没了小孩们在旁拌嘴,楼上的电视声听起来格外清晰。她慢步走出小区,正式开始自己从前的、今天的、往后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日程第一项:下村里买新鲜蔬菜。
少数书本还是湿了边缘。
陈望松了口气,乐呵呵道:“还好要交的作业没湿。”
姥姥姥爷家的书房又被化学小课堂征用了,几个小孩聚到了万文良房间。
胡胜春看着挂他椅子后的书包,闷闷不乐。
“我还是觉得不对,鞋踩在脚下走路,总是要脏的,为什么非得弄脏更难洗的书包。”
“就像我二哥说的那样,书包便宜嘛,他的鞋进口的,花了好多钱,肯定得更爱惜些。”陈望憨笑着,“要我新到手的好东西太快脏了坏了,我也得心疼。”
陈望澜目光在几人书包上打个转,抱着包的手小幅度挪动,挡住磨损严重处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
“不是价格的问题。”
万文良冷不丁开口。
“欸?”
两个性子直来直往的小孩愣愣看过去,但万文良又已经沉浸到书本的世界里了。
“哼,话说半截的书虫。”
胡胜春皱皱鼻子,假意朝他张牙舞爪一阵,对方半点反应也无。
陈望澜将包放到椅子腿靠着,温声解释:“二条大概是想说,书包虽然比鞋便宜,却不是它该随便当脚垫的理由。”
她看着陈望,面上带点歉意和羞惭。
“那,那个,虽然背后说人不好,但是……今天这事,周,周阿姨和你哥,做得不太好。”
她确实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背后说人不是,就紧张得磕巴起来,脸和耳朵也充血泛红。
陈望挠挠脑袋,想了想,又笑起来:“我哥翻年就要高考,这可是人生大事,当然要紧着他考量。”
“你哥高考?你哪个哥哥?”
不属于四人的话声响在耳边,刚在暗戳戳嘀咕人的小孩们齐齐一哆嗦,陈望澜更是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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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