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姐。”
“嗯,阿澜。”
“你说谁要高考?”
陈望澜红着脸喊人,来人冲她点头,应了声,又看向陈望问,后者反倒有些迷糊了。
“我二哥,陈念,和你一届的。”
万文良的姐姐也在县一中读高三,和陈念既同乡又同校,不该不清楚。
“陈想不考?”
“啊?我想哥考啥呀?他都好些年没读书了。”
喜鹊的脸色有点怪,却没有多说什么。离开前,注意到胡胜春好奇的目光,朝她浅笑着点了点头。
随着她转身,毛呢大衣的衣摆在空中荡开一道优雅的弧度。
胡胜春羡艳地目送她离去,同时将袖口送到嘴边,朝里呼了两大口热气,反复揉捏一阵,才使麻木的指尖重获暖意。
今日北风依旧喧哗,纵然外头暖阳高照,也不见有谁在外晒太阳。
小卖部大门紧闭,独窗户那开道细细的缝透气。
胡春芸推门入内,汗味、烟味,夹着香水味直扑入鼻。她揉揉鼻尖,屏息经过人群,余光注意到沉迷观牌的万穗,心中叹息。
化学小课堂结束,孩子们又可以去二楼小书房练字。胡胜春跟在妈妈身边,走两步就要踢一脚落在路上的土坷垃。
“我想咱家的炕了。妈妈,我们还会回去吗?”
胡春芳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没吭声,胡胜春便重新埋头,和硬邦邦的土坷垃们作斗争。
情绪低落没多久 ,她又热情高涨地分享起今日见闻。
“二条她姐可真好看。她的头发又黑又顺,看着比陈望澜的头发还顺,她个子又高,人又好看,我以后也想长成她那样。”
胡胜春抬手抓抓自己乱糟糟的短发,心中满是憧憬,见了她爸,立马扑过去抓着人手往自己脑袋上放。
胡晓芳原本虎着脸等她,心里盘算该怎样向自家闺女重申尊老爱幼之事。闺女真亲昵地在他手心里蹭脑袋,什么批评,什么教育,统统不重要。
他俯身将闺女抱坐在手臂上,又觉让步太快,便故意粗着嗓子说话:
“你甭想靠着撒娇把事情糊弄过去。”
“啥撒娇啊?我这是借你手气,好长得跟喜鹊姐一样高。”
“女孩长那么高有什么好,以后找人家都困难。”
陈念和今日陪读的陈想一起下来,听见胡胜春说话,就忍不住和她唱反调。
“哪困难了?站得高看得远,喜鹊姐个子高,要找谁,都不用搭台子,踮起脚尖一张望就能看到。”
胡胜春此时被父亲抱着,感受更深。
以前和陈四眼吵架,她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现在坐在高处,她都能瞅着人头顶说话了。
陈念嗤笑一声,还想再辩,被陈想制止了。他不服地哼哼两声,大步往外走。
胡胜春在后边扮鬼脸,喜得她爸的五指山镇压。
“你这嘴,非得和人吵吵两句才能消停。”
胡胜春笑嘻嘻将自己的手塞他颈子里,把人冻得一激灵:“我这不是冷吗,吵吵几句,热血上头,更暖和。”
“就你歪理多。”
胡爸爸口中数落着,边抱着她往厨房去。
快到中饭的点,灶里火正旺,橘红的火光在灶膛里摇曳,照得烤火的人面上明明暗暗。胡胜春盯着那簇明亮的火光,闭上眼睛火苗的形状仍残留在眼前。
“我想睡炕了。”她打着哈欠小声说。
“我也是。”胡爸也小声应。
离得最近的胡姥爷瞧了两人一眼,起身打着背手慢悠悠往外去。不一会儿,吴姥姥翻出条电热毯拿了过来。
“这是年初我学生拿来的,说是插电就热了,睡着跟炕一样。”
胡姥爷慢几步,也拎着三个沉甸甸的暖水袋来了。
老头不说话,给儿孙仨怀里一人塞了份沉甸甸的关怀。
得了过冬装备,胡胜春艰难度过了秋季学期最后的上学时光,一点也不光荣地从棉花筒子人升级成了棉花被子人。姥姥姥爷知道她怕冷,特意新打的床褥、被子。
胡胜春此时就陷在一片蓬松柔软里,怀里还揣了只暖水袋。
“要有个电热毯就更好了。”
“你要安分些,有谁拦着你不成?”
胡春芸坐在她床边叠衣服,闻言,淡淡回应。
胡胜春自知理亏,吐吐舌头。
小孩不知节制,即便家长三令五申不合理使用的危险性,她仍爱在夜里偷偷通上电,一觉睡到天明。于是,倍感冻人的小胡勇士失去了她的过冬神器。
“快起来,趁今天天气好,我把你床上的被褥抱出去晒晒。”
“一定要起吗?”
胡胜春谨慎探头,又嗖地一下缩回去大半个脑袋,只剩个脑袋尖尖留在外边。
被窝温暖又舒服,导致离开它片刻都是煎熬。就刚那么一小会儿,胡胜春已经怀疑自己“尸首分家”了。
身体暖烘烘,脑袋凉飕飕。
“你在床上赖多少天了,都快懒成小胖猪了,再不多运动运动,别的小朋友都往高了长,就你横着长。”
胡妈妈这番话精准掐住胡胜春命脉,她火速掀了被子,飞快从棉花被子人退化回棉花筒子人,抱着床薄毯,一步一探脚,跟在胡春芸身后下楼去。
胡爸爸在她身后看得嘎嘎乐。
“你看起来好像坨奇形怪状的蘑菇。”
“你才蘑菇,你全家都是蘑菇!”
胡胜春怒而回敬。
胡爸爸乐得更厉害了。
“那你不还是蘑菇吗?”
岌岌可危的父子情谊被铺了毯子的躺椅修缮好了。
花坛的树木被一条条绳子串连起来,几户人家争抢阳光好的地段,彼此间叫骂不断。
胡胜春也顾不上和她爸斗嘴,竖起耳朵,聚精会神旁观别人吵架。
因纵容胡胜春赖床,胡家下来晚了,没占到肉眼可见的好位置。
胡家夫妇二人转了圈,在一处地方站定。
“就这吧,太阳最盛的时候,正好能照到。”
“好。”
胡春芸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胡晓芳脑袋夹在四床被褥中间,闷闷应声。
大太阳天里,冬天也没那么可怕。吵架告一段落,没了免费好戏,胡胜春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妇人们相安无事地谈笑着,同龄人欢乐地嬉闹着,一群臭棋篓子力道铿锵地落子,胡胜春在一片热闹的声音里,迷迷瞪瞪睡着了。
胡胜春的美梦被一根绒毛破坏了。
“陈望!快给洒家纳命来。”
她气势如虹,闯入一群小孩之中,加入大家的追逃游戏。
小孩们聚在一块儿就容易玩疯,运动量上来,胡胜春脱了袄,跑得脑门汗涔涔,被胡妈妈摁着换汗巾时,还囔囔着同别人对话。
痛痛快快完了一天,胡胜春闻着浓郁的香菇味儿回到家里。
锅里的汤正咕咚咕咚冒着泡,她爸妈却没一个在厨房。
这多危险啊!
危险不关乎己身利益时,胡胜春格外警惕。她自觉揪住了父母的小辫子,打着背手,神气地昂着脑袋,打算拿这和她爸妈谈条件,将电热毯换到手。
“先这么着吧,睡前给她用电热毯热一热,晚上来换趟暖水袋,也差不到哪去。”
“哎,什么人呀,连别人家被子都偷。”
“好东西,人人都喜欢。咱妈送来的那两床厚褥子,又白又软,在楼下晒着,可打眼。”
“这事儿先别和小春说了,那孩子性子急,到时候闹太凶也不好……”
胡胜春靠近的步子停下,悄悄退到楼下,重新踩着重重的步子回家。
“老爸,你炖鸡汤了?我在楼下就闻到味儿了,真香。”
她大咧咧喊着,再次走进厨房。
喝完热乎汤,泡过热乎澡,胡胜春果真睡到了电热毯暖过的被窝。
“床垫好像没有之前软。”
“你豌豆公主啊?这床垫得这么软乎,还搁这儿挑剔呢?”
胡爸爸念完睡前故事,拍着厚实的床垫,虎着脸说她。
胡妈妈给她掖好被角,解释说:
“那褥子好的很,当床垫用太可惜了,不如先当被子用一阵。”
可是之前拿到褥子,两人二话不说就都换她床上了。
她家两位胡老师,撒谎半点不高明。
胡胜春乖乖点头,等两人关了灯离开房间,她摸出今日从陈望处赢来的手电筒,打着灯掀开床单:
底下垫了好几层,全是干瘪冷硬的旧褥子。
胡胜春握紧拳头,吸吸鼻子。
她一定要把小偷揪出来。
即便换了次暖水装,胡胜春第二天还是早早爬了起来。
胡爸爸放下报纸,稀奇地看了眼窗外,打趣她道: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作为回敬,胡胜春洗漱完,从他盘里拿了三个包子,叼着一个,揣着两个,风一样刮出门去。
“诶!小春,牛奶!”
胡妈妈喊完,她小旋风一样刮进来又刮出去,胡爸爸不禁莞尔。
“这丫头,成天风风火火,转得比陀螺还忙。”
胡胜春今日自有要事。
既然爸妈不想她知道床褥丢了的事,她在两人面前就假装不知道,自己私底下偷偷调查好了。
首先,她得有个帮手。
价值一肉包的帮手陈望贡献出自家座机。
两个臭皮匠已经关起门研究了段时间,现在看谁都可疑。楼下路过一只猫,这俩都要嘀咕几句是不是猫儿们也要偷棉花过冬。
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没个头绪,于是两人决定使用究极大招——摇人。
万文良哈欠连天站在电话旁,排除听筒两边的杂音,从小伙伴颠倒无序的叙事中得出核心诉求。
“你想把被子找回来?”
“是褥子。”
“哦,你想把,褥子,找回来。”
万文良不太适应地说出褥子二字。
普通话下乡下得磕磕绊绊,土生土长的乡下小孩更熟悉方言的说法。
“然后,你们目前没有怀疑对象。”万文良接着说。
“我们有!”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
“这个小区内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这是陈望。
“这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这是旁听的陈望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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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