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伴们叽叽咕咕一阵,说起元宵节的特色活动。
当地元宵节日氛围浓厚,节日当天傍晚,小孩们会点起蜡烛,走街串巷,将光亮散入家家户户,同时也会从屋主手里得到些蜡烛、零食之类的东西。
胡胜春心中向往,数着日子一算,不禁叹气:
“还有两个月呢,你们这时候提出来,不是叫我只能干惦记两个月么。”
小伙伴们嘻嘻哈哈,边写边聊,直到表演结束,广播组织各班有序退场,才收拾书包,跑下去搬凳子。
几人进入队伍,刚回到自己的位置,摸到板凳,就轮到本班离场。
胡胜春回了教室,注意到陈望澜一直埋着脑袋,班上同学的神情也很奇怪。她手撑桌子,朝前探头看。
陈望澜爱惜物品,她的凳子总擦得干净,漆皮上仅有微小划痕。
现在,她身边的凳子明显积灰,底下横撑断了一条,凳面上还有涂改液歪歪扭扭抹着“劳改犯女儿”几个字。
胡胜春翻过桌子,一脚踩上还未完全凝固的字迹,站在凳子上高声问:
“是谁换了陈望澜同学的凳子!”
“算了,小春,算了。”
顶着诸多异样的目光,陈望澜眼里蓄着委屈的泪,伸手轻拉小伙伴衣摆,打算宁事息人。
万文良弯腰从桌子底下看了眼板凳侧边的白漆标号,准确说出它原主人的姓名和座位。
胡胜春不清楚这号人物,却不妨碍她开口点名,横眉看向那处座位,喊道:
“你快把椅子还回来,并向陈望澜同学道歉!”
后排一个男孩也踩上凳子,指着陈望澜,梗着脖子喊:
“椅子还回去可以,但我绝不会向她,一个劳改犯的女儿道歉。
“我拒绝和劳改犯女儿在同一个班级,呼吸同一片空气!”
“你大爷的,一张臭嘴瞎说啥呢!”
陈望快步冲过去,扯着对方衣领将人拽下来。
“我又没说错,正常人家的妈妈哪会留寸板?前些日子我还看见她的妈妈被条子带走了,不是劳改犯是什么?”男生不甘示弱,也伸手扯他红领巾。
有同学看这要掐架的架势,慌忙跑出去告老师。
班主任们正在开会,巡逻老师差使学生去会议厅请人,自己小跑赶去事发班级,勉强疏通堵住了过道的看戏学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四年二班门口。
里边,由万文良起草,胡胜春即兴润饰的演说已经接近尾声。
“……魏阿姨凭借着勇敢与智慧,协助警方成功打击黑恶势力,为营造和谐社会、创造安全出行环境做出了杰出贡献。这样一优秀的女士,难道会是他口中的劳改犯吗?”胡胜春踩在桌上,环视一圈,问道。
“不会!”
听众们齐声应答。
“我们该像这位同学一样,以讹传讹吗?”
“不该!”
“我们作为新时代的接班人,该因为些捕风捉影的揣测,欺负一位杰出人物的孩子吗?”
“不该!”
之前梗着脖子不肯道歉的同学,在这一声声应和里,羞红了脸。
校领导带着四二班班主任从会议厅匆匆赶来,听着里边齐整的回答,大眼瞪小眼。
“李老师……这是你们班的保留节目吗?”
班主任掏出帕子擦额角的汗,神色尴尬:“要真是就好了。”
在演讲的软化下,学生们之间的矛盾,险之又险地停留在最初的轻度肢体冲突。冲突双方该道歉的道歉,该检讨的检讨。
“我们也要吗?”
胡胜春和万文良捏着到手的纸张,眼巴巴看向老师。
“那可不呢,五百字,一个标点符号不准少。”老师似笑非笑,“就你俩能耐,还踩着桌子演讲,煽动同学情绪。”
“报告老师,我没有踩桌上演讲。”
万文良一板一眼说明。
老师捏着演讲稿晃晃,一言道破:“但你小子是发起人。”
魏淑娴近来卖掉了多灾多难的三轮车,咬牙凑了笔钱,入手了辆三蹦子。
今日菜卖得差不多了,她照常拉几单客。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学生拉着家长,多花时间等着排队也要坐她的车。有些小孩还扭扭捏捏要和她握手,魏淑娴不明所以地配合,完了看着人小孩抓着手傻乐。
“小魏,你真是出息了啊!奖金到手不少吧?都够鸟枪换炮了。”
这回上来的是个熟客,边挑着菜筐里的菜,边话中泛酸地打趣她。
“什么奖金?”
“我们家都搭你车多少回了,还跟我装样呢!”客人拣着硬币丢进菜钱盒子,叮叮当当几声响,“我家小孩说学校里都传开了,你帮着警局立了大功,人家还能少了你好处?”
魏淑娴稍微一想,就知道肯定又是那几个皮猴子闹出的乌龙,便跟着笑:
“瞧你说得,真有奖金,就不用欠一屁股债才能换到这车了。我倒也想真跟着立个功,但那是碰瓷的凑巧盯上我坑,叫便衣正巧救我一命,合该我送副锦旗感谢人家才对。”
“哎呀,有那么凶险呢?”
“那可不!之前车链子给人绞了几回,车轮天天三缺一……那些天,我是过得提心吊胆,就怕人横起来钱也要,命也要。”
魏淑娴知道乘客什么心理,便故意将事情往险了说。
日子过得乱糟糟一团,人家懒得搭理,反而安稳。日子若刚有好起来的苗头,人家一伸手就能够着,便要使尽浑身解数给拽回原处。
乘客听了,良心重新开始跳动,又从兜里数出几张纸币,静悄悄放进钱盒,补足之前偷偷抹掉的差额。
后视镜将对方的动作照得一清二楚。
魏淑娴看在眼里,没吭声。
大人为着生计衡量着每分每厘,小孩们齐聚胡胜春家里,铺开桌游,拿着初始虚拟资产,跻身小地主之流,展开了一场又一场商战。
标着大额数字的玩具钱频繁转手,最终流向一处,造就通吃全场的地产大亨。
“啊,二条,怎么又是你赢!”
“朋友,你手气真好,次次都能投到最好的点数。”
胡胜春和陈望含泪交出最后的钱财,彻底沦为穷光蛋。
“只要将骰子调整到合适的面,使点巧劲投出去,就好了。”
万文良说着,上手做示范。
骰子脱手,在桌面转动一阵,停在点六。
那两人不信邪,又报了几个数,他十次里能成八次。
“作弊!这是作弊!二条不许玩了。”
陈望抱着脑袋,夸张叫喊。
胡胜春则说:“干看着也不好,我申请禁止二条用手投骰子。”
“那我怎么投点?”
“用嘴!”
“用脚!”
“咦惹,陈望你恶心不恶心!”
“还说我呢,病从口入,你让二条用嘴才是真恶心人。”
俩活宝产生了分歧,又开始打嘴仗。
陈望澜的梨涡笑了出来,两眼弯弯,道出万文良的心声:
“你俩的法子都很恶心。”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再想想,总不能真把二条踢出去干看着。”
胡胜春和陈望凑一块儿脑洞大开。
两人陆续想出包括但不限于筷子夹骰子,脑袋顶骰子,使劲吹气转骰子等等奇葩点子。
万文良嘴角抽抽,给自己提了个体面的法子:“你们三个,轮流替我投骰子。”
这是将自己的发家命运交到了别人手上,之前总输个底掉的胡胜春和陈望摩拳擦掌,力争给他投出最拉的点数。
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游戏总算避免了一家独大的局面,实现了轮流坐庄。
“这是我爸国庆送的礼物,他在沿海特区工作时带回来的。”收场时,陈望看着游戏盒上的繁体字叹气,“我还想在你们面前摆摆阔,靠着对规则的熟悉度大杀四方呢,谁知道你们认字一点不带磕绊的。”
陈望澜指向万文良:“二条也有这个,我们都玩好多回了。”
胡胜春面对陈望求解释的目光,表情无辜。
“我以前没玩过,但这不是有说明书么,好多字看字形就知道。少数不认识的,联系前后文,也很好猜吧。”
陈望彻底服了。
“亏我研究了两个月,想秀你们一手,结果倒被你们炫了一脸。”
小伙伴们说笑着,电话铃突然响了。
“二条,你家小卖部打来的。”胡胜春见了熟悉的号码,招呼一声,边开了免提接听,“喂?”
对面一听是女孩子的声音,便叽里咕噜叫骂起来。
胡胜春来这边生活了段时间,方言听得半懂不懂,皱眉听了阵,大致了解了对方的核心意图:
赔钱货孙女赶紧滚回家做饭、炒菜、煮水,好供其吃喝泡茶享受。
胡胜春当场怒了,拉开距离,对着话筒粗声粗气一顿输出:
“你这发羊癫的老疯子,我都不认识你,上来就一阵乱吠。
“不要脸的老不羞,让小孩给你做饭,咋这懒。
“真饿了渴了不行了,就找黑虎拉顿热乎的给你,既省口粮又免消化。”
她重重挂断电话,扭头看到呆若木鸡的小伙伴,红着脸咳嗽着清清嗓子,故作镇顶道:
“那个,你们知道的,其实我平时不这样。”
胡胜春自诩好学生一枚,好学生多少还是有点包袱在身。
希望她在新伙伴面前的形象还能挽救一下。
另则,学好三年又三年,学坏只在眨眼间。
至少至少,她文静乖巧的南方友人们啊,可千万别被她带歪了。不然她亲爱的爸妈极有可能化身大魔王,送她这皮球儿一份混合双打大礼包。
万文良欲言又止,在陈望澜看不到的位置,抬手向她竖起个大拇指。
陈望搓搓脸颊,提出异议:
“要热乎的还是找别的狗吧。黑虎养得太凶,万一给人吓尿了,到时更缺水不说,还污染环境。我念哥工作一天,回去还得收拾烂摊子,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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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富翁